苏闲渔

谢谢你能来听我讲故事。
有开头的东西都会弄完。

咸鱼。非常之咸。
在温暖的季节翻面。
月更侠。永远高三永远十八岁。

【张叶】 联大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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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师生到达了秦岭的山顶。

——或者说,是部分师生到达了山顶。因为在行走困难的境地下,队伍被拉得无限长,足足绵延了半个山头。


两端的山岭壮阔地延展着。还未到翠色葱茏的时间,山峦不过是墨色挥就,深深浅浅铺成了千万种浓淡。斜倚着的夕日半掩在山峰云层之间,透过细细的一线流泻下暖红的光线,仿佛山色流金。

山中的夕阳总是别有风致,名山的夕照更是让游人念念不忘。只是在这样一个名姓不知的峰顶,竟也会有这般撼人心魄的胜景,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


流离千里的人在登高而望的时候总会有众多感怀,师生站在山顶,便是怎么催都催不动,后方的队伍不知就里,只能停在原地等待。

夕阳缓缓沉入山川之后了,天色愈发晦暗。大队长下了死令,说是延误赶路的人承担全部责任,这才有了下山的意思。

 

外文系教授扫了一眼中队的学生,却发现独不见那几个运送炊具的,便突然慌了神。他强撑着又细细地数了一遍,那几个学生确实不在。

像是心中的弦陡然崩断了一般,他陷入了恐惧的挣扎。

他便也不顾及以往的什么面子里子了,扯着嗓子就喊那几人的名字。


“怎么着了?”叶修见他不似平常,便过来问他。

“丢了,学生丢了……”

“怎么就丢了!你跟着他们走,我去找。”

外文系教授还要跟叶修一起去,叶修扳着他的肩膀把他转过去。

“那边还有百八十人等着,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外文系教授只得讷讷地追赶大部队去了,而张新杰却绕了下来。

“我也一起。”

“你回去,那边缺人。”

“但你在害怕。——你怎样才能坦率一些?”

“好吧。告诉你实话:只有你在的时候。”

 

两个人顺着山路往下走,但狭窄的小径上满是赶路的学生,挨挨挤挤的,半天挪不了地方。

张新杰走过去,也不知跟学生们说了什么,原先的两列队伍竟变成了一列,留下了一条通道送着两人快速走下去。

并没有走过多远,便看见路边是人群聚集成的一个弧形,旁边放着个有些变形的铁锅。


这便是找到那个学生了吧。叶修和张新杰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待到他们两个拨开人群走进去的时候却发现,情况远比想象当中严峻许多。

几个学生瘫软在地上,还有几个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别院学生,而中间,竟是个满身是血的。

 

“怎么了这是!”

“先生,”躺在地上的一个学生有气无力地解释,“他翻下山崖,我们勉强把他救了回来,可惜……”

一句话像是个炸弹炸开在树林两侧逼仄的空间中,所有人都觉得呼吸一滞,一时间都没了声响,只隐约有鸟鸣。

 

“你,”张新杰拉住一个学生,“去问问学校的大车在哪。”

那学生惊魂未定,眼眶发红,听到了他的话,机械地点头,向队伍后方跑过去了。

“你也去。”

又一个学生受命,往另一个方向跑去了。

 

叶修走过去蹲在那学生身旁。

“哪儿疼?”

那学生瞪大了的眼睛里满是眼泪,却没有落下来。他面色惨白,紧咬下唇,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腿……还有……我也不知道。”

细若蚊蚋的声音也打着颤。

叶修看着他那身已经被血水泥土沾染的残破衣服束手无策,张新杰竟直接走过来拿着把剪刀开始剪黏在伤口上的布料。

“你还带了什么?”

“该有的都有。”

张新杰对叶修比了个手势,叶修便立刻挪过去帮忙。

简单的紧急处理之后,运送物资的大车从队伍后面辗转驶到了面前。


车上原有的物资几乎已经堆满,根本没有能够容下一个人的空隙。

“先生,我坐在一边……。”受伤的学生见陷入僵局,便开口提议。

“不行。”张新杰直接打断了他渐渐消失的尾音,“现在无法确认骨折的状况,必须选择最安全的方式。——哪些是一中队的物资?”


赶车人比划了一下,张新杰便把那些东西都拿了出来,空出了大约能让那学生平躺的位置。

“叶修。”

张新杰叫着旁边的叶修,然后只对他做了个口型,并没出声。

“帮我。”

几个人一起把那学生抬上了车,大车重又慢悠悠地挪动着。

张新杰和叶修扛上了那些物资,还拖着一口大锅。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连脚下的路也不甚清晰。身边的学生点燃了火把举着,照亮了森冷的山林。

“叫你多嘴。”叶修像是自嘲地笑。

“怎么?”

“果然又要挨饿。”

 

他们赶到大部队的时候已近午夜,外文系教授还没有休息,看见他们就立刻冲了过来。

“找到没?”

“找着倒是不难。就是有个受了伤的,还不知道怎么样。”

叶修叹了口气。外文系教授迟缓地蹲了下来,用手掩着脸。

“到底怎么回事啊……”

“本是两个学生一块儿抬着那锅,忽然有一个脚下一滑跌了下去。一开始两个人都紧紧抓着边沿,其他学生也都帮忙,但毕竟悬在三五米高的崖上,还是摔了下去。后来也是学生涉险把他救了回来,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是躺在地上了。——现下人在大车上,应当快到了。”

“是我……全是因为我……”外文系教授本只是低声叹气,听了这话,却忽然大吼一声,转而便是哭声。

“别嚎啦。去找大队长去,你不去我替你去。”

“错在我……我去请罚。”他胡乱抹了把脸,起身去找大队长去了。

 

叶修犹豫了一瞬,还是拿出了那个锅盔,掰了一半给张新杰。

“现在多半没有饭了。今晚可能也不能休息,先吃点儿吧。”

张新杰拿着锅盔,却半天没吃一口。

“你想什么呢?”

“如果不是这样的安排,会不会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叶修仰着头看天,长长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现在还没有自我检讨的时间。我们只能为紧接的事做打算。”

山中的夜色总是更加清朗,这一夜竟是繁星满缀。只是星光看起来很亮,却永远映不亮远方的天幕。

“现下真是艰难。”张新杰酝酿了一会才吐出句话。

“是啊。”

“我以为你会安慰我。”

“可我也这么觉着。”

叶修像是低低地笑了一声,慢慢挪过去,举着半个锅盔给了张新杰一个拥抱。而张新杰也拿着另半个锅盔抱着他。

 

“我听见声音了。他们快到了。”

 

外文系教授并没有受到惩罚,大队长只是告诫他多加仔细。但这样丝毫减轻不了他的负罪感,大车刚到,他便扑过去,直对着那学生道歉。

学生只道自己没有当心,却没想到先生竟是这样愧疚,一时间竟成了伤者来安慰这个健康的年长者。


医学系的教授来诊断过,腿伤并无大碍,但是腰伤却不容乐观。在深山之中也没有足够的器械,没有人敢直接救治,这学生便只能保持原状,一切等到抵达汉中之后再做打算。

学生仍要躺在大车上,乡野之中也很难再雇到一辆车,一中队的物资仍要靠人背着。外文系教授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叫学生拿东西,自己也分了一些,剩下的还是由叶修和张新杰背着。

 

走了一日下山路之后,便到达了凤县。

师生补充了一些必要物资,但药品方面却帮不到大忙,不过是买了些纱布酒精而已。

那学生在连日的颠簸当中煎熬不已,腿上的伤渐渐好了些,但腰部却是明显地肿胀了起来。其他学生时常过去安慰他,也不拘是不是同院的学生,每每有了空闲便到他身旁说话,他也算是宽心许多。

外文系教授始终惦记着这件事,终日郁郁,其他人皆是无法,只能任他去了。

 

出了凤县连云寺,便走上了连云栈道。这路实在是不愧于这样的名字,险峻难行,又像是直接云天,东南西北都再无这样高耸的道路,竟像是身临天界。

只是在连日的劳顿之下,几乎没有人有心情看这样的奇景,但叶修却是从来不为外物所累似的。

“蜀道可真是难。”他看了半日南边的景致,揉着脖子叹道。

“走这一遭也算是有幸了。”张新杰一直走在他旁边,听到他这样说才开口。

“可惜逢着这样的形势。等到胜利,我可要再回来看一回。——你带了收音机吧?”

“你走一回都是这般艰难,还想着第二回?收音机我倒是带了,就是不知在这里能不能收到信号。”

“今晚打开试试吧。出来已有半月,也不知前线怎样了,也不知那几个学生怎样了。”

叶修调了调背上东西的位置,幽幽地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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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锅盔的爱。我觉得再不吃可能要在箱子里闷坏了,所以……

我真的觉得大队长这个称呼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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