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渔

谢谢你能来听我讲故事。
有开头的东西都会弄完。

咸鱼。非常之咸。
在温暖的季节翻面。
月更侠。

【张叶】 暴雨恐惧症

————一个cp小论文(日常爱我cp

————脑不知所思,摸鱼以终(x

————仍然没有考证,(且更加)无脑爽文


 

在一年之中,总会有一个雨水丰沛的季节。有的地方是春季,有的地方是秋季。

而这里的盛夏则从来都是蝉鸣似雨落,落雨似鸣蝉。

夏季的雨也是同气温一样的急切热烈,午后忽然转阴,倏忽间窗外的声响就繁密起来。雨滴借着风画出极密的斜线,落在树叶的缝隙,高低深浅一片。

 

窗外的雨声搅得人心慌,但叶修却根本听不真切。

——整整一下午他都窝在电脑椅上,外面的喧嚣便和耳机里的游戏音效混合在一起,不过成了嘈杂背景音的一部分。

他推倒了这个下午的第二个boss,正心满意足地检查收获,一手撑着脸,另一只操作着鼠标的手正夹着一支烟,过长的烟灰在手指间颤颤巍巍。

 

他忽然想起来了,水池里中午用过的锅盘碗筷还原模原样地堆着。就这样放着也没有关系,但是仅限于张新杰回来之前。

 

叶修总算是恋恋不舍地从这个一下午都没有离开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洗洁精还没来得及冲洗干净的时候,张新杰刚好推开门。

他换了鞋,才把立在门外的伞拿进屋子,径直走向阳台。把伞撑开晾好之后还不忘擦干净一路滴在地板上的雨水。

他听见厨房里的声音,是混合在雨水中的流水声。

 

张新杰走进厨房,叶修用沾着泡沫的手在他手心里抹了一把。

他们俩的手都是湿的。

 

“外面下雨了?”

“一点四十开始的,一下午了。”

 

张新杰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转回到叶修身边。

“今天的菜也没吃完?”

叶修把碗筷放在架子上,转身看他。

“你看我又没什么事情做,动得少不就吃得少?”

张新杰把那盘剩菜拿出来,又从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小盒子里拣出了几个,一起排在料理台上。叶修自动往角落里让了让,但还是不很舍得走出厨房。

“今天收获不少?”

叶修看着张新杰洗手切菜的动作有些出神,没想到他忽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还那样儿嘛。这年头热闹都不大好凑啦。”叶修斜靠在门框上,半仰着脸怀念招猫逗狗的青春。

 

 

叶修本身并不是很爱一成不变的安定感,可是见惯了跌跌撞撞,起起伏伏,身边的一切都天翻地覆地变了一圈之后,反而浩浩荡荡的“变”中的“不变”更能给他一些难得的安全感。

想到这个词,叶修觉得有趣儿。他当初选择荣耀,选择电竞当然不会是为了安全感,而更早一些扛了别人的行李连夜出逃更是没有半分安全感可言。说到底还是物极必反的道理:自家院子里的天空无论是下雨下雪总还是那同样的一片,而成年之后多少认识的人还是旧模样,却再也不是从前。

幸好张新杰并没有什么OOC的余地,连最容易打乱人心的事物也不可能改变他的步调。

叶修发觉,有时候会借张新杰来确认自己是否仍然和多年前一样。其实叶修对自己从来都颇有自信,而最没有信心的就是在周遭的物换星移中,究竟能保持几分的不变。看着张新杰,叶修才能肯定,自己到底还是最初所希望的样子。

 

 

“今天工会的人找我打了个小报告。”张新杰转过头望着叶修,玩味的眼神和故作严肃的嘴角明摆着是说,他知道了下午那个让叶修吃到一半就把饭菜塞进冰箱冲向电脑的boss是个怎么回事。

“你知道了?怎么样,是不是神一样的发挥?”

叶修笑得满足。也不知道是因为下午的“发挥”,还是别的什么。

张新杰表情不很清晰,大约是笑了笑,手底下仍然是切瓜砍菜,快且精准。

“还差点。”

——简直让人联想到一身破烂的小号如何被十字架疯狂砍杀。

“啧啧,暴力牧师。”

叶修感叹了一句就接着看张新杰做饭。

 

张新杰身上有很多和表象不很相符的地方,比如爱情,又比如口味。

 

他虽然是个正宗的北方人,但口味却意外的清淡又偏甜,而且还对绿叶菜有一种执着的热爱,很让人想要探求根源。

“来自霸图的张新杰选手,”叶修拿起切剩下的半根白萝卜举到张新杰面前,“是什么让你形成了现在的食物喜好?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与生俱来?或者准确地说是从我第一次做饭开始。”

张新杰避开叶修的萝卜,端起盒子放回冰箱,而料理台上放着洗净切好的各类食材,块、片、丝、丁应有尽有,连葱姜蒜之类都有小碟子专门盛着,分类分次序整齐码放。

他看到叶修的萝卜又举了过来,自觉补充。

“其实我上小学之后,一日三餐都是在学校食堂解决,也没什么不习惯。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现在坚持,但过去不由己的时候也还过得去。”

 

比如口味,又比如爱情?

 

他说完,从叶修的手里拿过那半根白萝卜,放回冰箱里的小盒子里。

 

一桌的菜做完,外面的雨也毫无停歇的意思,反而令傍晚的光线更加暗淡下来。整间房子里都已经进入了夜晚,只有昏黄光线下的餐厅的时间还在缓慢流淌。

叶修清楚张新杰吃饭并不会说话,所以一向也就把那点难得的赞美在心里念叨了一遍之后便作罢。而张新杰虽然没有沟通脑电波的超能力,但是他倒是看得出来什么东西更受这个除了煮泡面之外对食物一窍不通的人的喜爱。

 

 

张新杰不说话的时候,往往会在思考。他格外理智的那一部分轻而易举地发现了今天自己的不同。大约是被突如其来的雨搅乱了心神,更为感性的那一部分无处躲藏,只能瑟缩在落寞的一隅,令人心烦意乱。

张新杰往往有格外优秀的掌控力和足够的自信,这让他在过去无数日子里能够精准地运行。但他已经记不起过去是否也曾有这样一场大雨,在那一场雨中,他是不是也如现在一样看不清自己。

 

没有。

张新杰有这样的自信。他从来不会忘记任何控制力不再强大的瞬间,这样好的记忆力让他在生活中日臻完美。但就像八卦图在缓缓旋转,他的无懈可击忽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不是刚刚出现的。今天所感受到的一切不过是因为这个偶然的契机而浮现。

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一切思考又向着更加难以把控的方向而去。他不喜欢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试图分析却无果而终。

张新杰一向很满意于自己的节奏,掌控全局令他格外安心。只是即便已经时日深长,却仍旧摸不透何为爱情。他过去认为自己应该拒绝爱情的冲动,因为对于他而言,这种单纯的情感冲动中,不能看透的太多已经足够令他慌张。他曾经对此深信不疑,直到察觉自己对于叶修的迷恋。

 

 

从窗外望去,已经渐渐看不清景物的颜色,只有暗蓝的夜幕逐渐张开,满溢进了这个餐厅之外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俩好像乘在一条船上,在广阔的海上漫无目的地飘荡,又随着海风东摇西晃。

 

饭后照例是叶修洗碗。

说是他来洗碗,也真的就是他来洗碗。——得益于张新杰良好的习惯,砧板刀具之类早就已经整理干净,连料理台都趁着做菜的间隙擦了一遍。

叶修很平常地洗着碗,张新杰却不很平常地走了进来。

他站在叶修身边,略略顿了两秒,然后两手撑着料理台,忽然探出身来,与叶修接吻。

叶修竟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不过手上一直无意识地来回搓着碗早已经洗干净。

耳畔水龙头发出哗哗的流水声应和着室外的雨声,除此之外只剩下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衬得不远处的灯光点点更加明亮了似的。

——虽然他们大约都什么也没有看到。

 

张新杰正图谋进一步的攻城略地的时候,叶修却忽然笑了。

“多奇怪哎。”

张新杰有一瞬的晃神,但旋即改换了好气又好笑的无奈神情。

“怎么?”

叶修抬手关了水龙头,顺势靠在料理台上。

“时间点奇怪。”叶修用潮湿冰凉的手在张新杰额头上敲了一下,“小张同志,有事求我?”

张新杰仍看着他,不出声,让人摸不清楚到底有没有话说。

“我知道了——工会的人让你来色诱我吧?这样就怕了哪能行,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下回有机会让我好好教育教育他们。”

估计还是要在网游的战场上教做人,毕竟并不存在叶修单枪匹马堵在人家俱乐部门口的选项,他又不是技能排到天花板的散人。

“虽然他们确实希望我能帮忙,但是还不至于只有‘色诱’你这一个办法。”

叶修闻言,故作紧张状。

“难道还有什么更丧病的招数?”

“那倒没有。和俱乐部的事没关系。”

“哦——”叶修意味深长,“行啦,这样说的话……我就知道是我个人魅力太过强大了。”

叶修极不走心地在张新杰唇上补了一下,又接着说:“今晚我有个线上采访,过来看看?”

 

 

果然还是因为雨天。

张新杰从来满意自己的节奏,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另外一种生活的暧昧的向往。这也是他着迷于叶修的最初原因。不过在他已经习惯于纵容或是克制的情感生长节奏的现在,反而感觉到了另一种不可控制。他自认为面对着一个全新的路口,不由自己选择走还是不走,而是只能硬着头皮在惶惑不安之中走下去。

 

 

张新杰看了一眼手表,在这个时间他一向有事要做。可是大脑大概已经失去了绝对控制权,他跟过去,坐在叶修身边,看着他点开一个新窗口。

 

叶修的线上采访在QQ上进行,那边大概见叶修迟迟没有回应,一连串发了几条消息,从问候晚餐到问候天气,极为含蓄而紧张地催促着。

“来晚了不好意思哈。”

“今晚晚餐不错,天气也不错。”

那边终于看到叶修回复,重新打起了精神似的先甩了几个表情包。

“叶神你不是说也在Q市?今天不是下雨么,听说是十年不遇的大雨,烦都要烦死了。您看我现在还堵在路上呢。”

“那真是辛苦。不过下雨也有下雨的好处不是?”

叶修在打出这句话的时候,摇头晃脑地笑,回味什么似的,很是得意。

略微寒暄了几句,那记者开始进入采访节奏,准备好的问题一个又一个机械地抛过来,涵盖范围极其宽广,从战队问到选手,从过往回忆问到今后打算。

不过绕来绕去,总还是会抓住一切机会窥探这些云上之人的私生活,感情问题永远是保留节目。

“叶神,您看这赛场上拼搏厮杀的日子也告一段落了,不知道终身大事有没有考虑?”

 

叶修侧过头,把关键词挑出来指给张新杰看。

“现在的年轻人啊,关注的重点真偏。想当初还不至于总追着这个问题不放。”

他嘴上都是埋怨,但脸上的表情没半点不乐意,甚至明显压抑着目标出现的兴奋感。

 

“有啊。”叶修接着回复。

不出所料,对面好像被瞬间点燃了热情,又是发文字又是发表情包,如果能够穿过屏幕,现在一定是抱紧了叶修不撒手。

“不知道叶神有没有兴趣透露一些?保密也没关系的。”

“我来征求一下当事人的意见,稍等哈。”

 

叶修指了指屏幕,又指了指键盘,直接滑着电脑椅让到了旁边。

张新杰顺从叶修的意思挪了过来,稍稍皱眉,大概是因为不很习惯这键盘吧。

 

“你好,我就是那个当事人,张新杰。”

一条消息发过去,对面刷了几个表情包之后很久都没有新消息。

 

张新杰发现叶修正笑意盈盈地看他。

“按照常理,这个记者是去临时联系争取报纸版面了,一定会提前见报。”

“这话什么效果你门儿清,就不觉得忒刺激么?”

“但难道不是最简洁的开场白吗?”

 

张新杰的反问句没有回答的必要,赞同或反对,他都有他的道理。

所以叶修也就没打算向他解释,如此直来直往的风格在一个记者毫无重磅消息的心理预期时,是有多么刺激。

 

 

叶修本以为自己已经在时间的冲淡之下渐渐习惯和一个人朝夕相对,却蓦然重新感受到了难以言说的情绪充满胸腔。

他说下雨有下雨的好处自然是发自肺腑的大实话。这雨当然没什么特别,但带来了意外惊喜可当真算是大功一件。

虽然叶修从来有勇气遇山炸山,逢河抽河,但从来不是非要走哪一条路不可。所以他一向顺流而行更多些。但感情的问题好像并不也是同样的简单道理,这让他不甚有掌舵的自信。人心不是荣耀,没有一项数值能够计算得出来,——而且越是看似能够量化的人却越是复杂。

叶修坦诚地想,他并没有那么了解张新杰。至少一个小时之前,他还只能当一个在外围团团打转的旁观者。好在此时张新杰终于舍得将指挥权交给他。

不过至少一点能够肯定:他们都不是什么安分的人,他们都比看起来的更加喜欢冒险。

不过他们绝非只为追求刺激,而是为了目标无所畏惧。

——当初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有力的旁证。

 

 

暴雨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公寓里楼上楼下应该都在看新闻。天气新闻里好像提到了什么预警信号,城市新闻里好像号召全城市民严阵以待。在城市的某处大概已经泛滥成灾,层层台阶俨然一个微缩瀑布。似乎能听到远处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雨中跋涉,也能听到路面宽广处刚被疏通的积水在奔流。也许明天他们会被困在家里,也许明天早晨就会一切如故。

 

但哪一种都没有关系。

那悄然生长,然后溢满胸膛的也是一样。

 

 

 

叶修伸出手臂,“喏,让你盖个戳儿。”

张新杰却握住手臂,把他整个人拉过来,然后在他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

还在等什么?

没啦。

 ————

 

这篇捂了半个月了,一直不喜欢,都捂成塑料袋里又湿又凉的包子了。

今天总算基本满意,但我要精尽人亡了,所以不改了扔上来。

一个挺合心意的地方:“大脑失去了控制权”和“舍得将指挥权交给他”是对应的。


一定要写出一篇纯傻纯白纯甜的张叶
我才能安心瞑了我的咸鱼眼睛

【张叶】 联大 飞阁流雪

————没有考证,一时兴起,无脑爽文

 

年关将近,又逢前两日下了雪,才多多少少显出些隆冬腊月的味道来。

其实西安这地界有时并不很像北国,朦胧胧雾一般的雪飘散了几日,天上地下里又是浩浩荡荡的白气。极目望去,处处都辨不分明。

张新杰算了算,离开此处又有二十余年。

此番前来,休的竟是个探亲假,虽说当然没有什么“亲人”可探,但他们这群囚徒解脱了过去的镣铐,终于也能稍顺心意了。

 

昨夜雪融成了冰,层层压着落叶。大约是时间尚早,路又难行,一路并无几个行人,连雪面上的足迹都杳渺难寻。他掏了张纸出来,细细地对了方位,重新走了起来。

有些老建筑还很有些印象,教铺天盖地的雪掩了种种痕迹,隐约又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似的。其实人在某一个阶段会格外热衷于回忆过去,张新杰自认为值得起反反复复思索咀嚼的那些,早已在前些年长夜漫漫中揉碎了翻烂了,如今当真身临故地,心底下倒像是雪一般干净。

虽然处处都是一般模样,但张新杰绝少迷路。而且这学校总是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他一向知道。

 

七绕八拐便到了一片新建的朱红楼房,整整齐齐编着号码,还漆着大大的“宿舍”字样。

他正沿着窄路找那最靠南的那一栋,却不防忽然有窸窸窣窣地雪正擦过脸颊落到地上。一抬头看见个眉头紧锁、手忙脚乱的姑娘。

“对不起对不起,我出来拂了拂积雪,忘了看有人没。”那姑娘站在狭窄的阳台上,围墙不高,她探出大半身来。

“没事的。”张新杰又作了个手势示意那姑娘。

她仍然颇有歉意,点点头又补上一句。

“同志,您去哪儿?我路走得熟,带您去。”

“不必不必。我——也算不得生客。”

 

又过了一栋,便到了所谓“最南的那栋”,张新杰举步往大门走,却一抬头看见一扇窗户里斜斜扯了根晾衣绳,上上下下挂了几件长短衣物,恰好作了靠窗书桌的背景。

桌前正坐着个人,一手撑着头,另一手有一搭无一搭地写写画画。

面容是看不清的,被白亮亮的雪衬得晦暗不明的窗子也格外遮遮掩掩,只是这人缩在被子里的懒散劲儿却总也没半分变化。他还是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东西,没有像曾经一样走到窗前,也没有推开窗,更没有让初见者颇觉敷衍地打招呼,但是张新杰还是不自觉地静止在了狭小的窗前。

天气很冷,裹了雪的万物格外明亮耀眼,晚归的叶子终于落在雪地上,脚下的冰一定在缓缓融化,一切看起来都不错。而且并没有人经过。

 

如果茫茫天地,没有他人的存在,那么随时都可以是永恒。

张新杰这么想着。

但他旋即又觉得自己的思维越发莫名其妙。

 

那人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被子,忽然炉上的水壶尖声响了起来,——这听起来并不那么“永恒”。

拿起了水壶,重新走回窗边,他便看见仍站在外面的张新杰。

他随手把水壶撇在桌上,他身上的被子也落在地上,他推开了通往阳台的小门——

忽然之间,心旌摇动。

 

“你看看你,给自己下了场雪吧?”

这是半生不见,失而复得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很好么?”张新杰掸了掸肩上的雪,说话间带着蒸腾的白气。

“我很好,你也很好,什么都很好。”他眯了眯眼,视线梭巡一圈,慢慢说道。

 

“快进来吧,我冷。”叶修看张新杰仍然没甚么进来的意思,挑着眉笑着说。

时间在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推移了很多,世界也有很多并不令人高兴的变化,但是好像一切都还很好。

叶修直接从阳台伸出手来拉张新杰进来,他也就借着力翻过矮墙。

“过去还能上山下乡,看看现在这把老骨头,啧啧。”也不知道他调侃的是翻了墙的张新杰,还是根本没使上什么力气的他自己。

 

走进屋,定睛一看,叶修身上胡乱穿着几件不搭调的上衣下装,不消说,肯定是多贪暖和。

 

像是还嫌不够,他拾了地板上的被子,又仔细裹在身上。

“冷吧?刚烧了热水。”

他钻过衣服构成的幕布,声音从屋子另一端远远传来。

“快坐,这屋子里就这么一个条凳。”

 

他摆了两个茶缸,提起水壶,忽然发现不知怎的竟在堆满了桌子的试卷上留了个圆圆的湿痕。

叶修端详那张试卷足足有十几秒,最后边倒着水,边低声说了句。

“这个……勉强给他加个分吧。算他好运气碰到我高兴。”

张新杰闻言略皱了皱眉。

“我认为不应该加这个分——”

叶修把茶缸递到他手中,堵了他的话。

“那就不加这分,给他赔礼道个歉——算我心情好。”

叶修收了桌上的卷子,拿茶缸捂着手。张新杰抿了两口热水,心里反复念着叶修话里的话。

微微的热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涌动。

 

“到底冬天还是冷,比不得夏天热闹。”

已经接近流失的回忆又一次回到了心海中最风起云涌的地方,长途的跋涉,深深的夜色,还有前所未有的、停留在夏天的幻梦。

但是如果不必经历此后的种种,不必在人生的末年才得以相见,也许如今会别是一般滋味。

张新杰再一次检讨自己,他发现了在自己的思维中越来越多的“如果”。

他实在不习惯这样。

 

“不过夏天也实在太热,冬天呢,又是真的冷。——多少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出去转转?”

叶修忽然说话,打断了他心中的分析和检讨,他怔了怔,才开口说“好”。

 

日头升高了些,也不似早上那样冷了。些许融化的雪湿润地反射着阳光,虽然天空还是灰蒙蒙一片。

远近景物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熟悉的,是多少年来的魂牵梦萦,不熟悉的,又无论如何都品不出什么滋味。

张新杰没有和叶修谈论彼此在那一年之后的经历,即便轻松就可以拼凑出一个合理的剧本,他们也没有在暗自揣测。一切都不必说,因为“他们都很好”。

所以不过就是偶尔的闲谈几句。好似在现下,他们都更享受于沉默。

只不过踏雪之声太过喧嚣,盖过了身边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忽然远处一个人影横冲直撞而来,边挥着手,边叫着“老师”。

到了跟前,张新杰才看清是一个寸头的小子,大雪天里也不穿棉衣,显出些青春的热烈来。

“老师老师,批了我的卷子了吗?”

“哎,巧了,刚看见的,还差点给你加了分。”叶修笑得像过去似的,老奸巨猾。

这学生一听,连声问他原因,而叶修又只笑不语。过了半晌招架不住了,便抬手往身边一指。

“你问他。”

那学生看见是个生面孔,只猜是哪里来的大人物,说了几句场面话也就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却还回过头。

“老师,可千万手下留情,不然我娘知道了要打我的。”

“你听听,这么大了还要挨打,不像话。”

“是不大像话。”

叶修大约是没料到他的回答,猜测其中有诈。

“你说的是什么?”

“你不应该告诉他的。”

叶修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这样跟他说了,想必我胡乱判分的恶名很快就要传遍学校了,可能接下来就会有大批学生来找我讨个说法。不如……快逃吧?”

说完又自己先笑了笑。

“你千万别误会,我平日里可不是这样,严肃正经得很。——看见你才终于觉得年轻。”

张新杰看着他,也就跟着他转身,拉了他的手往回走。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张新杰愣了一秒,很快找回了惯有的思路,松开了手,还四下张望一圈。

“抱歉。”

“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叶修没说完就笑,张新杰也随着他笑。

 

叶修房间内贴了副对联,虽然写得随意,却也像通常那样中规中矩地贴在门侧。

张新杰站在门前多看了几眼,叶修也颇有闲情地介绍。

“漂泊半生,终于落脚在此处,日日见着些新旧风物,难得悟出些滋味。”

“四海为家宴天下客——”

“只你不算客。”

“江山作媒观世间情——”

“但观六情耳。”

“你为什么……要将对联贴在里面?”

“怕外面人来人往。”

 

叶修又不知什么时候过了被子重新走过来。光线虽然很好,但他胡乱挂的那些衣服将窗子挡得严严实实。

他把被子搭了半截在张新杰身上。

于是张新杰也揽住了他,又嫌不够,抱住了他。

修筑了几十年的理智的长城忽然倾颓,一切积累下的对生命的感念激荡起了前所未有的爱恋——

眼神交错,气息纠缠——

热烈的空气停留在半个寝室的逼仄空间之中,越发浓郁,却半点不敢溢出此处。毕竟界限太过明朗了,没有人有试探的勇气。

 

“你能待多久?”

“今天而已。”

 

叶修略转过头,他深呼吸的动作像是在用假想的烟雾镇定自己。

“不抽烟了么?”

“戒了。”

“戒了?”

“没烟抽的时候,戒了。”

 

他们靠在门上,手臂却越发用力,不经意间好像踩了地上的被子。

 

 ————

FBI WARNING:

那对联是为了玩这么个沙雕梗,胡扯的。

“但观六情耳”,就是指余下那一种情太过熟习,再不必旁观了。

关于题目其实还有一个沙雕梗:飞阁流雪(丹),下临无地。

【黄叶】 咱家是猫

————朋友想看的,写给她


————


正如诸君之所见,我是一只猫。


但是至于缘何故而自称如此,还请待我以后再说。


 

我午睡结束,刚刚睁眼的时候,身在整个小区最宽敞的灌木丛里。那时候阳光偏西,刚刚好半斜着穿过层层圆叶透了进来,泥土间有湿润的空气。但是直到入夜,我也没有见到我的母亲。彼时我尚不懂得人类小区里生存的险恶,只当母亲抛下我去了别处。但我越发饿了起来,站起来时觉得整个身体直往前栽,我只能原地休息。反反复复歇了多回,我才终于找到一个垃圾堆,心下欢喜,就一头钻了进去。


我在垃圾堆里生活了一月有余。说实话,人类的垃圾实在是多种多样,有果核,有塑料纸,有塑料盒子盛着的饭菜,也有纸盒子盛着的弯弯绕绕的面条。作为一只猫,看起来应该对鱼之类的东西更感兴趣一点,但是我实在喜欢上述之后两者。


人类将这些东西剩下,实在是暴殄天物。


但是,人总会越来越难以满足,猫也是一样。天气热了起来,我渐渐厌倦了垃圾缝隙里讨生活的日子了。不过毕竟谁的梦想都很难以实现,我为了安然度过即将到来的盛夏,还是应当徐徐图之。


这个小区不单有大片的灌木丛,每个一楼的住户都会有一个花园。经过我多日的考察,从花园潜入大概就是最好的选择了。只是偌大一个小区,少说也有百十个一楼的房间,究竟选择哪里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我一向犹豫不决,但是时不我待,天气已是无可阻挡地热了起来,我必须行动了。

 


我趁着正午阳光和暖,在水池旁边清理了皮毛,顺便又对着水面自我欣赏了一番。我自认为这长相实在英俊——也许只是我不曾见过很多公猫的缘故——不过我并没有变成一枝水仙花儿。


不远处正好有一个花园,看起来是精心打理过的,花花草草比小区的设计更有情致一些。正好还挂着个精致鸟笼,笼里的鹦鹉百无聊赖地打着盹。看起来是个品味不错而又喜爱动物的主人,我决心悄悄溜进去。


这小园只有铁栅栏围绕,我矮了矮身子就钻了进去。我打算作昏迷状,等着主人走近,满怀怜爱地将我带进屋子里去。


然而还未待我找个角落潜伏下来,不知道哪里传来几声狗吠,那鹦鹉闻声也大喊大叫起来。我不及反应,便看见一只金黄色的大狗拔山倒树而来,漂亮的皮毛在阳光下油亮生光。他大踏步而来,连园中的地面都颤动了似的。


眼看着他就要来到我面前,我连忙夺路而逃,偏偏那鹦鹉还聒噪不停,搅得我心烦意乱,更是大脑一片空白。


我也不知道逃到了什么地方,应该是另一处花园,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些杂草和萧萧瑟瑟开着的野花。我缩在角落里,仔细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看不出有没有人在,但是窗玻璃是着实落了灰的。我听着不远处的狗吠鸟鸣,心有余悸地凑近看了看,却忽然发现飘窗侧面的小窗留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格外苗条的我钻进去还绰绰有余。


这里确实没有人在,只有些简单的家具,有些蒙了报纸,有些没有。我本来想读些报纸消磨时光,可惜我却不认字。


真可惜我一代英才要在流浪中度过一生。


此后,这间房子就成了我的据点,我白天可以在宽敞的客厅里纳凉,若是下了雨也有个干燥的地方。


于是这里就成了我第一个家,如果没有什么不可抗力,我宁愿一辈子住在这里。


 

但是好景就像兔子尾巴一样。


我正在午睡,就听见有人类交谈的声音,由远及近,嗡嗡地在耳边闹个不停。短暂的停顿之后,忽然正在我头顶上方炸响。


“老叶!你来看,这里有只猫!”


“哦!怎么啦?”有人应了一声。


我终于击败困意睁开了眼,正看见有个年轻的人类满脸兴奋地蹲在我面前。


“家里进了一只猫!是进来了的,不是在院子里,正躺在地板上!”


我立起身来,准备在这个人类的目光下溜之大吉,不料另一个人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


“来的都是客,留下来看门儿呗。”


我听着这话,觉得好事将近,运气好大概就能继续住在这里。


“这只猫能看门么?不如我们把它送给小卢,然后去买只狗吧。”

我听见这话不甚乐意,弓起背来证明我的业务能力。


他们两个叽叽喳喳了一阵子,幸甚至哉,最终决定把我留下了。


 

“我叫黄少天。”最先逮到我的那个人指了指自己。


“那个看起来没脸没皮的叫叶修。”黄少天指了指旁边那个人。

哦。


然后他们就把行李箱拖进屋里去了。

但是难道不应该问问我的名字吗?


——虽然我没有名字。

也许不是应该给我起一个名字?

 

正如诸君所见,我就叫猫,猫就是我。


 

其实没有名字远没有我猜想的那么麻烦。因为这间屋子只有我们三个,黄少天叫叶修“老叶”,叶修叫黄少天“少天”,如果他们不是在跟对方说话,那就是跟我说话了。

 


他们都一脸不情愿地收了家具上的报纸,扫地擦桌子。行李箱收拾了一半——也就是成功地把它打开——就瘫在了沙发上,两人异口同声地长叹一声:“好累啊……”

然后看天发呆。


窃以为人类并不是什么进化更加高级的物种,他们换一个住所还要做那么多准备才能住下来,像我这样一只猫,绝不需要那些毫无用处的衣服鞋子、沙发椅子之类的东西。


 

虽然收拾过,但是屋子里明显变得杂乱了起来,也许这种样子就是人类所谓的“生活气息”吧。


夕阳从窗口走了进来,仍旧是斜斜的光,温温软软地照着,房间里刚刚扬起的灰尘有些呛人的气味。


我头一次觉得夏天的黄昏也很不错,气温很快就会降下来,外面的虫子虽然怕猫,但是也乐意给我唱支歌。


 

但是耳边又响起了叽叽喳喳的声音,接着是哼哼哈哈和嗯嗯啊啊。

我打了个哈欠。


虽然他们看起来并不觉得很累,但我确确实实是累了。


我只是转了个头,并没有偷窥的意思,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就叫人误会了。


 

“少天,家里还有只猫。”


“对啊。我知道有只猫,还是你同意留下的,我没记错吧。”


“那猫就在旁边呢。”

我顺便配合着喵了一声。


“我知道啊,这猫在旁边不是很正常吗?怎么了?”

接下来叶修没有再答话,而我也不是很有兴趣理会他们说了什么,找了个凉快地方顾自卧下了。


但是黄少天好像往我这边瞟了一眼,然后嗤地笑出了声,隐约听见他说了个“脸皮薄”什么的。


 

他们收拾完整个屋子花了一周。不知道是不是猫类天生更精通整洁之道,我总觉得如果是我来帮忙,是绝对不会花上这么长时间的。不过我住在这里,待遇也不算差,还没到需要出卖劳动力来换取温饱的地步,我也就不额外花费这个力气。


由于他们都不常出门,订外卖的次数并不少,我除了猫粮之类,也总能有机会大饱口福。


现在的我,有吃有喝,也不必担心那些硕大的狗,虽然我还是只知春夏不知秋冬,但是我所拥有的一切已经绝不是和我同样命运的猫儿能够有幸获得的了。


 

如果说仍旧有什么不满的话,那大概就是人际交往的问题了。我常常看见一只格外美丽优雅的母猫从我窗口潜潜走过,她纯白的皮毛和蓝绿的眼瞳都是如此迷人。但我至今没有跟她搭上一句话。


另外,虽然我时常惦念着叶修放我生路之恩,但是我还是更加喜欢黄少天一点。他经常给我喂食,还会陪我说话,虽然有时候话太多显得有点像那家的鹦鹉,但是他总体来说还是个不错的人类。只是比起跟我待在一起,他更喜欢凑到叶修身边去。这是不够完美的。


不过近来我发现,如果在叶修打游戏的时候爬到他的腿上,他不仅不会生气,还会在我撑着桌子探头看的时候摸摸我的脑袋。


按理说这并不是一只已经有几个月年纪的大猫应该念念不忘的。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似乎不算太糟。

 

总之,我们并不能要求生活是完美的,正是诸多不完美才让一只猫的生活更加充满魅力。我还是蛮喜欢这样的生活的,醉生梦死、悠闲自得。如果要我说什么是家的感觉,大概就是阳光浓烈,但我有风扇和空调,大雨倾盆,而我有大大的纸箱,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自己留在空旷的黑暗中的感觉吧。


————

顺便吐槽一句,之前给他俩想了一个苦大仇深的正剧,但是越写越跑偏。可能这两个人比较适合傻兮兮地甜着……大概。

【张叶】 联大 10

————凑整数完结

————今天怎么这么短小

————我不管,等我高兴了还要再补充


褒城距离汉中不过是一上午的路程,清晨自褒城出发,到了正午时分便抵达了汉中城。原定在汉中寻一处地方用作校舍,但是鉴于初到此处,对一切都颇不了解,重新恢复的委员会便决定暂时先不复学,待到经过一番考量之后在确定校舍。


校舍还没有定下,教育部的又一条电令先传了过来。要将西安临时大学更名为西北联合大学。

换了名头倒是小事,关键是经费又重新划分了一次,原有的各学校都要拨出款项供应联大需求,比照过去在西安,联系更加紧密了些。

本已决定此番定要聚集在一处办学的,只是没想到汉中一城,几乎竟连个能够容纳全校学生的地方都找不出来,重新恢复了的委员会最终还是决定迁至汉中城外的城固县建校。

 

由于找到能够集中办学的空屋实在是难上加难,最终还是决定将各院系分散在县城之中。文学院和理学院合并成为了文理学院,校舍定于旧考院。

外文系教授到了汉中也不知怎么就病了起来,连同那个学生一起,都没有到城固县来,后来也就重新补上了几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外文系教授。他们并不是当初一同从西安迁至汉中的,与其他人也没多少话题可聊,渐渐也就不甚交往了。

 

在正式开学之前,学校又招了一回生,学生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又添了些助教之类,学校里比以往也热闹了许多。

除此之外,还有众多准备工作要做,教员全都忙得焦头烂额。开学的日期已经定在了五月初,算着日子也不剩了几天,叶修只能深夜摸黑回到住处,张新杰也是起早贪黑,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多日来两人竟然不过就是见面点点头算作打过招呼了。

 

就这样忙到了五月二号,学校终于正式开学。清早便在校本部举行极为正式的开学典礼。

木板架成的高台前面是旧木桌拼成的讲桌,正上方悬挂着的是匆匆赶制的条幅。看上去是个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那些领导、代表站上去就轻易不肯下来,从组建临大之初,一直讲到如今联大正式开学,一路上的艰难困苦都翻过来覆过去,一遍又一遍地讲。最开始的讲话还能引发学生们的共鸣,或垂泪或呐喊地配合着,但是越到后来,就越是提不起精神来了。


叶修偷偷打了个哈欠。东奔西跑了数日,总算能在一个地方安定坐着,一阵一阵的困倦就不受控制地袭来,没过一会儿就深深垂着头,小幅度地来回晃着。

张新杰看他晃得有趣,每当快要歪倒,就会忽然一僵,看似清醒地坐正了之后,又继续摇摇晃晃。

“叶修,醒醒。”

叶修立刻做出了反应,转脸望着他,眼神清醒得像是根本没睡似的。

“还没讲完?”

“换了个人。”

叶修点点头以示知道,紧接着一闭眼睛就又要睡着。

“别睡,正有人往这边看呢。”

“是吗……那你跟我说说话。”

要没有铺垫地突然开始一个话题,张新杰哑了一瞬。

“我自那日初见到你,就知道我今后的人生跟你脱不了干系。”

“可我第一回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可万不能跟你有什么干系。”

“为什么?”

“你那么一副道学家模样,交情浅倒也罢了,若是被我带偏了,可实在不合我行善积德的本性。”

张新杰听着他的话就笑。

“那你何以敢于让我天天叫你起床?”

“那……谁知道呢。”

“你还是不坦率。”

“这么笃定我说的不是实话?”叶修终于全然醒了过来,满眼是笑的偷偷盯着他。

“直觉。”

“但你不信直觉。”

“有些事情只有充分的证据才能令人信服;但是有些事情,只有充分的直觉才能令人信服。”

“你不觉得,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么?”

“据我所知,有的人更喜欢和他相似的人,而有的人更喜欢和他相反的。”

“比如你?”

“是的,比如我。”

“好吧,也比如我。”

他们都一脸严肃地望着台上喋喋不休的那个人,手在一排排座椅的遮挡之下牵住了,就越握越紧。

 

————

 

天气就那样无可阻挡地热了起来,虽是南北靠着山,但毕竟热气蒸了起来就难再散去。到了八月上旬,门窗四敞大开都没有一丝凉风。

叶修站在教室里,正热得大汗淋漓,上衣贴在背上又黏又闷。不要说臂上的细汗怎么都抹不去,就连手上的纸页,都吸了水汽软塌下去。

坐在椅子上的学生也都烦躁不安,来回摆弄着手中的东西。几人围在一起看着课本,眼神都在书上,但你挤我我挤你,根本没有半点心思在听课。

“从隔壁那帮人去找什么张骞墓开始,我这汉书已讲了一个月。听说今天有个挖坟掘墓的回来,咱们就直接堵他问问。”叶修懒懒地拖长了语调,学生们一听却一扫刚刚的疲乏,欢呼起来。

 

一群人找了个凉快地方等着,很快便看到张新杰提着个手提箱远远地走来,单看那神情,还是那副不让人窥见心事的模样。

走到近前,他也看到叶修带着一帮学生坐在转角,正是等着他。叶修见他眼神转过来,便没什么诚意地挥着手打招呼。

“回来啦?这儿有些个学生还挺难应付,你来帮个忙?”

张新杰猜不出叶修是什么意思,只迟疑着点头。


学生见他应允,立刻站起来,只是问出口的问题却不大着调。

“先生,您怎么看张骞出使这种跋涉千里的事呢?”

张新杰心下了然,也不计较这问题问得无趣,就望着叶修,不紧不慢地答。

“若是心里乐意,向着希望去的,走多远又有什么关系呢?”

叶修也望着他,不紧不慢地听,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悄悄勾了上去。

翠色深深的树无尽地绵延向远方,太阳也无尽地倾泻着浓烈的光色,远处有飞鸟轻轻滑过,旧皮箱闪着润泽的微光。

他忽然大声对着那些学生说:“你们可要用心问,别轻易放过了他。”

 

 

 

 

————

完结感言

都让开我要装逼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竟然能把一个中篇完结掉(虽然只是一个刚刚成为了中篇不久的中篇),对我而言写故事终于不是败人品的事了!


首先要说,真正的历史被我魔改得差不多了,那些真正的大家竟然直接被我删掉了。一方面是安排进去了几个人物之后很多事情就说不通,另一方面是那么多名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写。我也算是尽量让故事看起来真实一些,所以折腾了挺多有的没的,不过大部分的故事走向都还算是有史可依的。


当然还是有很多bug。比如我尽我所能也没法胡诌外文系教授应该叫什么,出场率比较高的学生们(?)叫什么,还有某些人连曾用名带账号卡带曾用账号卡都编不出一个表字来。


还有刷时髦值这件事情。我努力把两个人刷得差不多,但是好像到后期根本算不清楚了。就这样叭。


我过去特喜欢扩写历史,就是把缩略冷硬的记录变成一个有人情味道的故事,所以前不久喜好回潮,脑了一个段子(当时还是个段子),原本最初是个什么样子的故事我现在都已经忘了,所以现在这个剧情和我无关,都是他俩乐意(。


另外西北联大的历史也忒不清楚了,主要参考资料就是个纪录片。


作者虽然是一个(有)故事的创作人,但其实还是隐藏在故事之后更好些。

溜了溜了,下个脑洞见。

不过不保证完结(。

w


【张叶】 联大 9

————


张新杰的那个收音机是个极小型的便携式,看起来还是外国货。

晚上到达了营地之后,一拿出来就被里里外外围了三圈。

大山之中的信号的确不好,反反复复调试许久,才勉强收到一个不知是哪里的电台,仔细一听,正在播报南方的战报。

杂音轻一阵重一阵,在令人心烦的噪声当中,师生终于听到了最新的消息。

自三月二十三日在台儿庄开了战,我军死伤已超半数,激烈的巷战延续多日,守军死守不放,但日军穷追不舍,情势愈发困难,结局难测。

 

“什么难测啊,多半是输定了。”不知道是谁忽然出了声,像是把罐头撬开了个口,所有人一时之间都泄了气,各自散去了。

 

“有北方的战报没有?”叶修还惦记着那几个上了战场的学生,“也不知他们是到了哪一军哪一师。”

又在收音机旁边等了许久,也再没有战事的消息。来回调换着电台,却只有这一个能听得见声响。

天空中的星河还是那般璀璨,但有的人却像是坠落在浩荡繁星之中,再没有了独一无二的光点。

“到了明日再听吧。”张新杰关了收音机,招呼叶修休息。

 

栈道险峻难走,师生行军的速度也在不断降低。在连云道中已经走了四日,竟还是全然不知何时才能到达终点。

后半路程几乎都是高耸的坦途,虽然困在其中,却还是不算太过难捱。受了伤的那个学生的状况也有所缓和,所幸天气尚不炎热,简单的消毒用品还有保障,他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并没有出现恶化。

 

在连云道中第五日的午后,终于到达了连云道和褒斜道的交叉口。回身北望,漫长曲折的路程竟已走过大半,通往秦岭另一侧的山路变作了驯顺的虬龙,趴伏在无际无涯的山脉中。

而向南,只剩下了最后的一段山路。

 

“我这鞋都快拦不住我的脚了。”叶修屈膝后仰,以缓和坡道的倾斜。

“劝你当心一点,走了这么多天,这鞋多半是要坏了。”

张新杰话音刚落,就见叶修脚下一滑。他两只手胡乱空抓半天,总算是扶住了张新杰的肩膀。

“就你多话。鞋还没坏呢,我可不想把脚先走坏了。”

叶修拖着那一双破烂的鞋,但走起路来却是兴奋不已。——出了山口,便是汉中盆地,而到了汉中,便是这一段艰辛跋涉的结束了。

 

学生们越发想要听听前线的消息,张新杰那个收音机也越发是没有个闲暇。日日晚上都要拿出来,一群人一起听前方的情势。

进了山之后,与外界的联系就像是被隔断了一般。起初是不知道了山外究竟是怎样的天翻地覆,而现在即便是知道了一些,却还是跟远远地看着什么景儿似的,既看得不真实,又不知身在何处了。但若说这山岭之中就是个不知哪朝哪代的桃花源,倒不见得。不过是被堵上了耳朵在黑魆魆的路上走着罢了。


徐州的仗还没打完,两方仍然僵持在台儿庄,只是日军一屋一巷地夺着,任守军怎样地苦苦支撑,甚至消耗了七成的战斗力,到了四月三号,还是将小小的城池蚕食了三分之二。

听广播的人群当中的氛围一日比一日沉重。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之后,竟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当中,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坐在中央的张新杰和叶修以及那个收音机。

“听说明天就能走出去了。”叶修歪着头,盯着张新杰摆弄那个收音机。

“是啊,至少能到褒城。”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儿舍不得。明天回到城里,就什么都躲不开了。”

“本也没什么是该躲着的。——你如今又不算是一个人走下去。”

“是了,”叶修撑着脸笑,“我鬼使神差讲出这么句话来,就是为了套你的话儿的。”

“有什么套不套的,是你没问罢了。”

 

第二日天刚亮,师生便又动身,浩浩荡荡气势如虹地南行。

已经接近山脚,路途已经足够平坦,行走的速度也越发快了起来。大队长见士气高昂,便也不多做停留,吃了午饭之后,又一口气往山下赶。

阳光最是热烈的时候,褒城已经隐隐在望了。

在看到北石门已经近在眼前的时候,整个队伍发出了一声欢呼,身上背着行李的学生都蹦跳了起来,高高伸着手,像是立刻就能触到城门了一样。有的人不顾多日来脚上磨出的水泡,一矮身就往城门狂奔,半月来纪律严明的队伍已经完全分散,竟没有一个人仍想要维持秩序。

群山敛迹,面前是广阔的汉中盆地,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闪着热切的光芒,远近人影都显得那般亲厚。

 

“到了。”

张新杰腾出一只手,伸过去拉住叶修的,像是嫌离得远似的,又把他往身侧拉了拉。

“像是又活了一回。”

叶修站着没动,反倒也使了劲要把张新杰拉过来。

“就这样吗?”张新杰横迈了一步过去揽着他。

“幸好这条路是跟你一道走的。”

 

太阳洒下了千重金光,风又推开了万重波澜,远近的喧闹化开在柔和的空气当中,听不见了。

 

进了城,却发现城中的氛围比照跋涉半月的临大师生还要热烈,道路中央都放着鞭炮,像是又天大的喜事似的。

前头已有人在问是怎么一回事,有个路过的便告诉他们,有个什么汤将军围了台儿庄,日本人输定了。

学生们听闻,也是欢欣鼓舞,又是唱歌又是叫喊地闹了一回,才肯安安静静地继续走。教员们虽然觉得庆祝甚早,但是想着刚出了秦岭,又逢着这样的好消息,便也随他们去了。

 

师生的住宿问题仍然像是过去一样,分散在全城,有住招待所的,也有借住在居民家中的。由于并不需要当日便赶往汉中,剩下的半日便全由师生自己安排,只是要求明日清晨必须在城外集合。

外文系教授进了城便给那个受了伤的学生另找了个推车,由他亲自推着。那学生也必须跟他住在一处,像是多一点假手他人都会令他心神不宁。他不愿带着伤员住在居民家中扰人清静,便也跟着叶修他们一起住招待所。一路上都板着一张脸出神,快到地方才突然开口。


“这一路麻烦你们了。多担待。”多日没怎么听他讲话,倒忽然像是不认识他的声音了似的。

“你若是要说背着那些东西,倒还真不值什么。——你突然这样说话,我实在不习惯。”叶修也像是顾及着他,过去那些抑扬顿挫气死人的腔调全都不用。

“我也认为不过是些分内之事,当不起您这样说的。”张新杰不常跟他闲聊,开口说了话,才发现怎么听都是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他便又补上一句话,“等到回去的时候,还请再让我们为您、为学生做些什么。”


外文系教授轻轻笑了笑,看不清神情。

“我多半是不回去了。”

“为什么?我还等你回北平帮我做个见证,让我家老头子相信我这些年没在外面游手好闲,我才进得了家门。”

“我年岁也不小了,从来也无妻无子,没什么牵绊。这孩子的伤因我而受,不治好他,我也不会走的。”

“据我所知北平的医生会更好些。”张新杰看了一眼在推车上昏昏欲睡的那个学生,略犹豫了一瞬应不应该继续这个话题。

外文系教授将声音压的极低,几乎只剩下了口型。

“你当我看不出来?这伤这么重,又拖了这么多天,多半是好不了的——你不用帮着劝我。你俩怎么回事我一早就看出来了。——放心,甭信那个满嘴跑火车的。”


外文系教授脚下一拐便进了一楼的房间,叶修跟张新杰一起继续往二楼走。

“那老鬼在北平没少帮我,没想到竟至如此。说实话,我还真的不希望他就这样留在这里。——他应当比现在更有成就。”

“而且不仅是这样。”

“是。这次意外本就不该让他自己担着。我像个逃逸者。”

“我也如此。”张新杰说着叹了口气。他虽不算个乐天派,但是也绝少将这样的情绪表现在面上。

两个人走过长长的走廊,分别停在了尽头的两个房间门前。

“明早……大概还要你叫我。”

“可以。”

两扇门都迟迟没有落锁,像是在等待什么,却都不曾再次打开。

 

虽然过去的几天都是有一搭无一搭地睡着觉,但是回到了常规的生活中之后张新杰仍然是一个时间表的忠实践行者,他分毫不差地敲响了叶修的房门。

“叶修?”

里面却迟迟没有回应,他便推了推门,没想到竟直接推开了。而叶修正裹在被子里,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张新杰走过去把他的被子往下扯了扯。气温已经升高了起来,他还这样仅仅盖着被子,额头上都闷出了汗。

“叶修?”

被子里的叶修像是动了动,半晌之后才勉强发出一个鼻音。

在大脑重新活跃起来之前,叶修大概是不会醒过来了。

“你觉得徐州那场仗能赢吗?”

“不知道……但多少能赢一点吧……”他现在明显是在慢慢醒转过来,但是还窝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该起来了,今天要到汉中,”张新杰伸手抹了抹他额头上的汗,“我听见外文系教授已经出门了,大约很快就到。”

叶修终于扑腾着起来了,一双还没现出神采的眼睛看着张新杰。

“你去吧,我醒了。”

张新杰点了点头便起身,却没想到叶修忽然也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觉得会赢吗?”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们早晚会胜利。”


————

没想到一个预计五千字的脑洞也写了万八千的。

【张叶】 联大 8

————


黄昏时分,师生到达了秦岭的山顶。

——或者说,是部分师生到达了山顶。因为在行走困难的境地下,队伍被拉得无限长,足足绵延了半个山头。


两端的山岭壮阔地延展着。还未到翠色葱茏的时间,山峦不过是墨色挥就,深深浅浅铺成了千万种浓淡。斜倚着的夕日半掩在山峰云层之间,透过细细的一线流泻下暖红的光线,仿佛山色流金。

山中的夕阳总是别有风致,名山的夕照更是让游人念念不忘。只是在这样一个名姓不知的峰顶,竟也会有这般撼人心魄的胜景,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


流离千里的人在登高而望的时候总会有众多感怀,师生站在山顶,便是怎么催都催不动,后方的队伍不知就里,只能停在原地等待。

夕阳缓缓沉入山川之后了,天色愈发晦暗。大队长下了死令,说是延误赶路的人承担全部责任,这才有了下山的意思。

 

外文系教授扫了一眼中队的学生,却发现独不见那几个运送炊具的,便突然慌了神。他强撑着又细细地数了一遍,那几个学生确实不在。

像是心中的弦陡然崩断了一般,他陷入了恐惧的挣扎。

他便也不顾及以往的什么面子里子了,扯着嗓子就喊那几人的名字。


“怎么着了?”叶修见他不似平常,便过来问他。

“丢了,学生丢了……”

“怎么就丢了!你跟着他们走,我去找。”

外文系教授还要跟叶修一起去,叶修扳着他的肩膀把他转过去。

“那边还有百八十人等着,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外文系教授只得讷讷地追赶大部队去了,而张新杰却绕了下来。

“我也一起。”

“你回去,那边缺人。”

“但你在害怕。——你怎样才能坦率一些?”

“好吧。告诉你实话:只有你在的时候。”

 

两个人顺着山路往下走,但狭窄的小径上满是赶路的学生,挨挨挤挤的,半天挪不了地方。

张新杰走过去,也不知跟学生们说了什么,原先的两列队伍竟变成了一列,留下了一条通道送着两人快速走下去。

并没有走过多远,便看见路边是人群聚集成的一个弧形,旁边放着个有些变形的铁锅。


这便是找到那个学生了吧。叶修和张新杰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待到他们两个拨开人群走进去的时候却发现,情况远比想象当中严峻许多。

几个学生瘫软在地上,还有几个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别院学生,而中间,竟是个满身是血的。

 

“怎么了这是!”

“先生,”躺在地上的一个学生有气无力地解释,“他翻下山崖,我们勉强把他救了回来,可惜……”

一句话像是个炸弹炸开在树林两侧逼仄的空间中,所有人都觉得呼吸一滞,一时间都没了声响,只隐约有鸟鸣。

 

“你,”张新杰拉住一个学生,“去问问学校的大车在哪。”

那学生惊魂未定,眼眶发红,听到了他的话,机械地点头,向队伍后方跑过去了。

“你也去。”

又一个学生受命,往另一个方向跑去了。

 

叶修走过去蹲在那学生身旁。

“哪儿疼?”

那学生瞪大了的眼睛里满是眼泪,却没有落下来。他面色惨白,紧咬下唇,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腿……还有……我也不知道。”

细若蚊蚋的声音也打着颤。

叶修看着他那身已经被血水泥土沾染的残破衣服束手无策,张新杰竟直接走过来拿着把剪刀开始剪黏在伤口上的布料。

“你还带了什么?”

“该有的都有。”

张新杰对叶修比了个手势,叶修便立刻挪过去帮忙。

简单的紧急处理之后,运送物资的大车从队伍后面辗转驶到了面前。


车上原有的物资几乎已经堆满,根本没有能够容下一个人的空隙。

“先生,我坐在一边……。”受伤的学生见陷入僵局,便开口提议。

“不行。”张新杰直接打断了他渐渐消失的尾音,“现在无法确认骨折的状况,必须选择最安全的方式。——哪些是一中队的物资?”


赶车人比划了一下,张新杰便把那些东西都拿了出来,空出了大约能让那学生平躺的位置。

“叶修。”

张新杰叫着旁边的叶修,然后只对他做了个口型,并没出声。

“帮我。”

几个人一起把那学生抬上了车,大车重又慢悠悠地挪动着。

张新杰和叶修扛上了那些物资,还拖着一口大锅。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连脚下的路也不甚清晰。身边的学生点燃了火把举着,照亮了森冷的山林。

“叫你多嘴。”叶修像是自嘲地笑。

“怎么?”

“果然又要挨饿。”

 

他们赶到大部队的时候已近午夜,外文系教授还没有休息,看见他们就立刻冲了过来。

“找到没?”

“找着倒是不难。就是有个受了伤的,还不知道怎么样。”

叶修叹了口气。外文系教授迟缓地蹲了下来,用手掩着脸。

“到底怎么回事啊……”

“本是两个学生一块儿抬着那锅,忽然有一个脚下一滑跌了下去。一开始两个人都紧紧抓着边沿,其他学生也都帮忙,但毕竟悬在三五米高的崖上,还是摔了下去。后来也是学生涉险把他救了回来,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是躺在地上了。——现下人在大车上,应当快到了。”

“是我……全是因为我……”外文系教授本只是低声叹气,听了这话,却忽然大吼一声,转而便是哭声。

“别嚎啦。去找大队长去,你不去我替你去。”

“错在我……我去请罚。”他胡乱抹了把脸,起身去找大队长去了。

 

叶修犹豫了一瞬,还是拿出了那个锅盔,掰了一半给张新杰。

“现在多半没有饭了。今晚可能也不能休息,先吃点儿吧。”

张新杰拿着锅盔,却半天没吃一口。

“你想什么呢?”

“如果不是这样的安排,会不会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叶修仰着头看天,长长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现在还没有自我检讨的时间。我们只能为紧接的事做打算。”

山中的夜色总是更加清朗,这一夜竟是繁星满缀。只是星光看起来很亮,却永远映不亮远方的天幕。

“现下真是艰难。”张新杰酝酿了一会才吐出句话。

“是啊。”

“我以为你会安慰我。”

“可我也这么觉着。”

叶修像是低低地笑了一声,慢慢挪过去,举着半个锅盔给了张新杰一个拥抱。而张新杰也拿着另半个锅盔抱着他。

 

“我听见声音了。他们快到了。”

 

外文系教授并没有受到惩罚,大队长只是告诫他多加仔细。但这样丝毫减轻不了他的负罪感,大车刚到,他便扑过去,直对着那学生道歉。

学生只道自己没有当心,却没想到先生竟是这样愧疚,一时间竟成了伤者来安慰这个健康的年长者。


医学系的教授来诊断过,腿伤并无大碍,但是腰伤却不容乐观。在深山之中也没有足够的器械,没有人敢直接救治,这学生便只能保持原状,一切等到抵达汉中之后再做打算。

学生仍要躺在大车上,乡野之中也很难再雇到一辆车,一中队的物资仍要靠人背着。外文系教授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叫学生拿东西,自己也分了一些,剩下的还是由叶修和张新杰背着。

 

走了一日下山路之后,便到达了凤县。

师生补充了一些必要物资,但药品方面却帮不到大忙,不过是买了些纱布酒精而已。

那学生在连日的颠簸当中煎熬不已,腿上的伤渐渐好了些,但腰部却是明显地肿胀了起来。其他学生时常过去安慰他,也不拘是不是同院的学生,每每有了空闲便到他身旁说话,他也算是宽心许多。

外文系教授始终惦记着这件事,终日郁郁,其他人皆是无法,只能任他去了。

 

出了凤县连云寺,便走上了连云栈道。这路实在是不愧于这样的名字,险峻难行,又像是直接云天,东南西北都再无这样高耸的道路,竟像是身临天界。

只是在连日的劳顿之下,几乎没有人有心情看这样的奇景,但叶修却是从来不为外物所累似的。

“蜀道可真是难。”他看了半日南边的景致,揉着脖子叹道。

“走这一遭也算是有幸了。”张新杰一直走在他旁边,听到他这样说才开口。

“可惜逢着这样的形势。等到胜利,我可要再回来看一回。——你带了收音机吧?”

“你走一回都是这般艰难,还想着第二回?收音机我倒是带了,就是不知在这里能不能收到信号。”

“今晚打开试试吧。出来已有半月,也不知前线怎样了,也不知那几个学生怎样了。”

叶修调了调背上东西的位置,幽幽地轻叹。


————

今天是锅盔的爱。我觉得再不吃可能要在箱子里闷坏了,所以……

我真的觉得大队长这个称呼很好笑(

【张叶】 联大 7

————今天发好人卡(也是假的

————可能有点雷,说明在最后。


果然第二日的上午就到达了宝鸡。停车之前还有一段漫长的减速,但学生们早已经拿好行李站起身等着开门了。

充作碗的搪瓷杯仍分发给学生,但是那一口巨大的锅却没有了着落。


“这儿还有个锅,谁背着?”

外文系教授大声发问。


聒噪安静了一秒,但是借着黑暗,并没有人回答他。

大约是这几天自己的威信被叶修败得差不多了,此时不挽回颜面更待何时。他便大手一挥,随便点了几个学生名字,命他们轮流背着了。


火车终于滑进了车站,几乎就在停下的一瞬间,学生们争先恐后涌出了空气混浊的车厢。

“可真像刑满释放啊。”

叶修伸着懒腰感慨着。

“我看不像,”张新杰还是他那一贯的声调,“顶多可以叫调换监狱前的自由活动。”

“就你知道。那你说说接下来的路怎么个难法?”

“仅上山,你,就一定爬不来。”

明明还是一种宣布学术研究结论的语气,但怎么听都抹不掉那点促狭。

“我记得我说要上秦岭,”叶修语气一转,颇为严肃,“我也记得你说同去。”

“是。”

“你既这样想,又要跟我同去,这是何居心?”

“当日还不是这样的想法。——不过你看,我的确说到做到。”

“我当日倒也没想着竟是这样境况。”

叶修长叹一声,掂了掂手中的行李。

 

此前商讨决定的路线是往西南而行,出散关,由陈仓古道至凤县,再经连云道直抵汉中。

但是大学教授到底多半是些贯通古今却不通歪门邪道的,挑选的路线都是赫赫有名的历史名胜,却全没想到浩荡千年至今,其险峻竟是半分不减。


一直到散关都还并不难行,但出了关,山路竟是陡然变化多端了起来。古路基风化成为嶙峋怪石,不要说行走其上,就是匍匐前进都太嫌湿滑。况且沿途森林茂密,稍有不慎,便是后果难以预料。所幸有几位有些把握的教师在前方领路,师生一行才有勇气走下去。

叶修平素疏于锻炼,徒步走到散关已是吃力,这样攀高伏低的山路便是不难设想——他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扶着膝,气喘吁吁地弓身拖着脚步走。


“你看,理学院的人要背着器材。”外文系教授幸灾乐祸。

“哦。”叶修有气无力地回答他,连更惊讶的语气都舍不得给。

张新杰穿平日里的那些衣裳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倒是看不出来竟这样擅长赶路,走了半日还未见难色。连那些刚到二十岁的青年都难以望其项背。

“慢点儿,就是你拉高了队伍的平均速度。”叶修在后面叫他。

张新杰回过头,才发现叶修和外文系教授坠在一中队队伍的末尾,艰难跋涉着。

“如果我没有观察错误的话,是你拉低了平均速度。”

张新杰停住脚步让到一边,望着叶修笑。

“集体行动,就低不就高。知不知道木桶效应,我才是决定一切的人。”叶修好容易说完了这样长的一句话,脚步更加虚浮了。


眼看着他就要落进后面的队伍里,张新杰只能走过去,一只手拽住叶修行李箱的把手,拖着他就往上走。

叶修的步子显然加快了很多,但是嘴上没停。

“哎哎,慢点,要被你扯倒了。”

因为张新杰拉着,叶修整个人都开始侧过来,两条腿忙不迭地交替着,几乎要缠在一起。

见叶修真的是步履维艰,张新杰只能放慢了速度。叶修终于缓了口气,努力往上走着。

但是很快,张新杰就感觉手臂越发沉重,坠着千钧之力似的。回头一看才发现,竟是叶修将全副的重量都通过行李箱把手系在他手上了。

 

“你……多少再努力一点啊。”

叶修不张嘴也不出声,只勉强点了点头。

 

山中小径几乎是没有可供休息的地方。但毕竟不能一口气走到晚上,队伍前方便传来口信原地休息。

叶修像是总算得到了特赦一样极其迟缓地坐了下来,双肘架在膝上,垂着脑袋只看地上石头。

等到他总算喘匀了气,才如梦方醒般问道:“咱们的粮食可都拿上了吧?”


“靠你想着这事儿,全队都要饿死了。学校雇了大车统一运送。”外文系教授这才走过来坐下,也是个呼哧带喘的。

“英明啊……”叶修难得发表这般盛赞,此时此刻却是货真价实的真情实感。

张新杰把一个搪瓷杯子送到叶修眼前。

“喝水吗?”

叶修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之后深呼吸了几回才忽然问道:“哪儿来的水?”

“旁边的溪水,可以喝的那种。”

叶修十分欣慰地扯了扯嘴角,但是因为缺乏体力而显得弧度并不很诚心实意。

“不错,你是个好人。”

 

叶修虽然在第一天面临了无数艰难与挣扎,但却很快表现出了极强的适应能力。由张新杰拖着走了两日上山路之后竟然逐渐体力充沛,比照越发疲惫,以至于开始一步一晃的众多学生,着实令人惊讶。

虽然人员行走并未更加困难,但是雇佣的大车却已经几乎无法前进。山路高峻陡峭,又狭窄不堪,每每都是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上又一个高坡。


到了越发高峻的地段,大车却是无论如何都难以继续拉动了,车上的物资更是随着坡度直往后倒,压在后部更加难行。

大部队急于赶路,眼看着已近黄昏,等不得大车挪动,便都继续攀援。只留下了几个学生去邻近的村庄借些牲口拉车。

 

走到太阳落山,师生已经几乎是手脚并用。眼见着时间紧迫,入夜的时间越发近了,队伍前头领路的只能变换了路线,挑着一条更为起伏不定却无安全之虞的小路斜插过去。

只是身后的众人却不知其中因果,全当秦岭处处是陡坡高崖,筋疲力尽,苦不堪言。


到了落脚的村庄,夜色已经完全浸透,而运送着必要物资的大车却仍然没有抵达。充作午饭的锅盔咸菜已经完全消化殆尽,经历了一下午艰难跋涉的学生都已经是饥肠辘辘,此刻只能坐在村口望穿秋水,束手无策。

 

村民见赶路不易,想要送些食物给村中师生,却被大队长拒绝。一星半点的食物不仅不能解燃眉之急,而且反倒动摇军心。

外文系教授就在附近,听见这话,就告诫叶修:“委员会都不吃,你可别打歪主意。”

“你当我什么人。——你受不住了?”

“别净往我身上扯。我可不饿。”

“你不饿就好,”叶修心满意足地叹口气,“那我就可以拿出来了。”

说着,打开箱子,掏了个锅盔出来。

外文系教授一惊:“你怎么还私藏!”

“别说得跟偷似的啊,我的确藏了,但这是我省下的。这玩意儿就是太干,有水都吃不下。——正好你不饿,新杰,咱俩分分。”

“哎哟,叫得亲热,忒恶心。”外文系教授摆了摆手就转身走了。

 

叶修那个锅盔还没吃上,留下推车的学生那边就传来了消息,说是已经在最后一个山坡了。

“你再省省,没准还有下一回。”张新杰帮叶修把锅盔包了回去。

“我可劝你别乱说,我才不想再饿到半夜。”叶修把锅盔塞进去,啪的一声扣上了行李箱。

 

大车到了,便都嚷嚷着吃不下硬的,要煮粥。时间已是凌晨,生火尤其不便,只能借了村民的灶台烧柴煮粥。

灶台规格有限,来来回回煮了多回才足够众人果腹。一顿饭吃完已经隐约看得见日出了。

山中赶路也由不得人,只能收拾东西继续前进。师生觉没的睡,又是两顿饭并一顿地胡乱应付,却是毫无怨言,重又踏上了山路。

 

张新杰已经不记得上回整晚清醒是怎样的感觉。自己看着自己像是一步三晃,但见着他人望过来的神情又不像是有何异常。也不知道在火车上叶修挤出来那半个床位是福是祸。

“今天我拉你。”叶修像是难得找回了场子,神情中略带兴奋。

“没那么脆弱,没事。”张新杰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种不甘,偏要自己走下去试试。

 

早晨的冷意渐渐散去,阳光的热度穿过新芽初萌的枝杈落在地面,湿润的路面都闪着温热的光。三月底的时间,即便是山中也逐渐温暖起来了,可惜风仍是冷的。

此时冬装显出难捱的燠热,却穿也不是,脱也不是,只能放任热量在几层衣服间积累着,膨胀着。张新杰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走路仍是稳的,但就是不大想走了。


“别跟我客气,有事儿说啊。”叶修瞥他一眼。

张新杰不理他。他觉得自己闷头走比叶修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废话有用。

正想着,脚下一块碎石没嵌稳当,踩下去就偏了重心。虽然迅速找回了平衡,但叶修又是一句话慢慢飘了过来。


“你倒这儿了我怎么办?我可背不动你。”

“也不用你背。”

“成,那你走着,我看着。”

叶修还是不紧不慢地走,就保持着落半步在张新杰身后的距离。

大约是凌晨的一碗粥已经彻底化为了虚有,胃里没有半分实感。身上越发烦躁,于是他决定脱下那件碍事的外套。


“可不敢脱,这山里病不得。”叶修悄悄伸手试了试风。虽然还是那般语调,但他这一句话突然冲出口,听起来有些急切似的。

“听你的。”

张新杰淡淡回了句,他觉得自己大约没有多说几个字的余裕了。


两个人渐渐落后着,距离中队的中部也越来越远。像是回到了刚刚上山的第一天一样,只不过角色却发生了奇异的转换。

叶修迈了一大步,转过身,把手伸给他。

张新杰犹豫半晌,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要人帮,那我是干什么吃的。”叶修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不知是不是因为眼花,张新杰看到他脸上微带怒色,眼睛却湿润地垂着。

“你到底哪里学的倔脾气?”

 

叶修怎么忽然这样多话。

这是张新杰的思维在迈入一个新天地之前最后的想法。

 

“你也是,怎样才能坦率一些?”

张新杰抬起头,捋了一把汗湿的额发,对着叶修笑。

大约还是因为眼花,他忽然觉得天地竟是这般亮堂。


————

对于我来说,没有开始互相依赖的爱情并不算是一段关系。

说得庸俗一点就是在遇见另一个人之后才会感受到一种更为完整的存在感。

感情这种事情既然无法表现,那么我们就选择证明。

只有相互依赖才能让感情变得独一无二起来,因为每个人的行为方式并不相同,而空隙渐渐契合之后便会形成跟任何其他的人的爱情并不相同的地方。

虽然我对于人物的理解多半偏颇,但是让两个人互相成为嵌进缺憾的、渴求的、即便未曾发现却也是必不可少的部分的唯一的拼图,而达成生命的大和谐(什么)的想法却是会坚持下去的。

一句话概括就是:ooc我认,但是梗还是想写。(假装卖萌


还有,研究了两个版本的路线之后,我选了逻辑自洽的那条。但是我觉得,制定路线的人大约是敌军派来的奸细。


还还有,半死不活地爬山那段的原型其实是我。。。

【张叶】 联大 6

————


经过了半日的休息,众人的体力都有所恢复,新鲜的空气又从车门灌进来,车厢里的氛围也不像是昨日那样憋闷乏味了。

学生们出人意料地竟然有了那么一点乐在其中。火车的速度渐渐提升着,随着风势增强,他们也愈加兴奋了起来,喧闹起来就有不停歇的架势。

 

外文系教授忽然站了起来,贴着壁板走过去,推着门要把门关上。

“先生,不能关啊!”学生们都大声反对。

“不关?等会儿车开起来了把你们都卷出去。”

“就是。”叶修一直闲闲地看着,待到他说完也跟了一句。

“你知道怎么回事?”

“不就是卷出去么,你已经说了啊。”叶修摊手装傻。

外文系教授叹了口气,大约是有点心虚,就刻意简明扼要地讲。

“根据物理常识,门边的东西都会被卷出去。”

“对。”叶修的表情显得很是欣慰。

“嘿我说你今天怎么就那么欠呢?你知道你来讲啊。”他靠在车门旁,抱着臂跟叶修说话。

“别,别。您来讲,”外文系教授刚重又张开嘴,叶修又说话,“就是早年没事儿学了点常识,不敢班门弄斧。”

外文系教授正一口气没缓上来,忽然一阵风吹得他一个趔趄。

“就是这样卷出去。”

学生都哄笑起来,外文系教授见大势已去不可挽回,无奈只能在笑声中卯足力气推上了门。

 

即便是有再高的兴致,时间一久也都会腻烦,没过上几个小时,他们再次没了声响,各自呆坐着。直到午饭时间才又张开嘴——唉声叹气起来。

锅里剩下的粥已经冷却结了块,却还是被学生瓜分一空。和前一日一样,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咀嚼着冷硬的锅盔。学生没有什么话题,也没有还有力气活跃气氛的人,又兼碍于几位教员在场,不好埋怨太过,都噤声敛目,休养精神。


叶修整整一个上午几乎都没与张新杰讲话,这时却毫无铺垫地出了声。

“你昨天——”

话还没说完,断在此处令人心中一颤。黑暗中看不见神情,张新杰觉得自己的听力大概都略有减弱。但他很快发现叶修显然是刻意拖长了声音,他便按兵不动,只等下文。

“说的办法当真有用。”

叶修大概是见他没反应也没动作,自己补上了后半句话。说得快而低,根本就是意不在此。

“是吗。我幼时逢了场四十年不遇的大旱,全靠这句话才熬得下来。”

张新杰却也顺着他的话接续下去。

“大旱?我竟然完全没有印象。——你不是北方人?”

“我是北方人。确切地说,那几年便是在西安附近。”

叶修“咦”了一声。

“这岂不是绕了回来?那你怎么也跟我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一样?”

“算下来不过只有六七年时日。到了民国九年夏末,实在是支撑不住,便举家东迁了。只是到了东边,旱情却是更严峻些。”

“我十五岁前从未出过北平,却未曾听闻……想来是那些年寂寞的四方天空,到底算不得人间吧。”他说到一半略微停顿,而再开口时后半句话听起来却近乎自语。

 

午后火车便停靠在了另一个车站,这一站的间隔短些,比照凌晨的那一回更令人身心舒畅。

乡野小站没有个像样的月台,不过就是一段方便乘客上下的极长的土筑平台。叶修就直接站在斜坡上靠着车厢,蹭了一身的灰土也不甚在意,像本就该这样似的。

由于是白天停靠,火车很快便要继续行驶,下了火车的人都不敢走远,三三两两百无聊赖地围着火车绕圈。各学院的学生都有一些,熟悉不熟悉的面孔都混杂在一起,竟辨不分明了。


张新杰正站在遮雨棚的阴影底下,看着往来学生。听见叶修叫他,便回身走过去。

“你那些北平往这里来的故旧,可还有什么消息?”

“除了上回领棉衣的那一个,就再没有了。”他一向专注,对叶修说着话,便只望着他。

“你别看着我。多注意着点儿那边。”


张新杰的目光转了过去,却微微垂下两分。叶修也忽然有些不自在。

“你当初学校里来了多少人?”

“不多。教外语的那老鬼,并法学院的几个,再就是一些学生。——不过敢来的学生,前天也敢走,不剩下几个了。”

 

叶修见还远没有开车的意思,就从衣兜里掏出包烟,用手指细细摩挲着点了一回数,才抽出一根来。但火柴却是怎样都划不着,他拈着火柴侧过身,在车壁上狠狠一擦,才燃了起来。

“别处歇着吧,我抽根烟。”

“没事。”

张新杰转身和叶修并排站着,腰背挺直,没有靠在车上。

 

午后的光芒郁烈,白闪闪一片大亮。极远处似乎有流云翻浪,飘摇而去;似乎又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刺眼的光线逼得人只能眯着眼睛。

沉默了半晌,叶修才随着烟雾幽幽吐出句话。

“大约总还能见到吧。”

张新杰没有回答他,但是叶修知道他也是这样希望着的。

 

叶修的烟还没有燃尽,外文系教授就风风火火地赶过来,招呼着学生。

“都赶紧上来,马上就开车了!”

学生依次往窄门里走,他便让到一旁。看见叶修还夹着烟,懒散地靠着,便推了推他。

“快点儿,上车了。”

“别介,我这烟还差一口。”

“就你事儿多,你就是刚点上也得给我掐了。”


外文系教授怀恨在心,二话不说就把叶修往车上拉,还指点张新杰夺烟。

然而他却没想到,张新杰却不为所动,根本没有帮忙的意思。

“没用,”叶修笑得直颤,“上回就跟你说,你人缘忒差。”

外文系教授见学生已经全部上车,生怕突然开车被甩下,也赶紧跳上车,还不忘撂下句话。

“你们若是上不了车,可别来怨我。”

叶修猛吸两口烟,“嗯嗯”地用鼻音敷衍着,眼睛像是没焦点似的不知看向何处。

 

他手中的烟已经燃尽了,却还是磨磨蹭蹭不肯走。张新杰也只是看着他,大约也在想着什么。

忽然火车鸣了声笛,缓缓开动起来,他伸手一把拉住张新杰,喊了一声“跑”。

两人飞奔几步之后,等在原地。直到车门挪到跟前,才拥在一起,纵身跃上了车。

 

叶修被外文系教授数落了一下午,还包括对于“祸害大有可为的优秀年轻人”的指责。说着说着,觉得不过瘾,连多少年前的旧事都拿出来添油加醋地大讲特讲。

叶修虚心受教,不时还表示赞同,但是决无悔改之意。

“您歇歇吧?家底儿都快给抖出来了。”

“你还有多少事可让我抖。我都不乐意讲了。”


外文系教授站起身来安排晚饭,分发完毕后,站在中间宣布:“今晚要早点休息。第一组吃过晚饭就先睡。”

“你累啦?”叶修紧紧坠在他话尾问道。

“什么我累了。这叫合理安排,明天就到宝鸡了,要提前作准备。”

“这回听你的。”

叶修在“这回”上加了重音,外文系教授懒得理他,而是坐在一边吃起了饭。

 

“唉,我那点小秘密可都叫你听去了。”叶修望着锅盔半天不下口,忽然飘出来一句话。

张新杰轻笑:“你还离家出走?”

“要是不走,我们兄弟俩就都被送到国外学物理了。我弟弟倒也不愿学,不过我抢了先。上了趟火车直接坐到了最后一站,再下车就是杭州了。”

“说来我也差不多。当初没有一个人赞同我到法国去,但我就是去了。”

“你是在法国学的跳舞?”

张新杰一愣,才想起除夕在学校的事。

“对。当时那个决定我能否留下的教授脾气古怪,但却酷爱跳舞。我苦练半月,才终于在学校舞会上跟他搭上话。”

“他因为你会跳舞就留下你了?”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他对我那套说辞并没有表现出兴趣。”

“因为……你可实在不是个有趣的家伙,”叶修拍了拍张新杰的肩膀,然后站了起来,“我先去睡了,你过来找我便是。”

 

叶修仍是在前一晚的位置,张新杰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他将床挪了位置,似乎是紧靠在了壁板上。

但张新杰还没走到床边,叶修就醒了过来。

“几点了?”他用一种极轻的气音问道。

“大约快要零点了。”张新杰凑近了之后也轻轻地回答他。

“那正好,我应该起来了。多可惜,用不上这好办法了。”

说完敲敲壁板,解开了绳子。

“当初在杭州跟人挤在破窝棚里,没少靠着墙挤一张床板。”

“跟谁挤?”张新杰话一说出口就有些懊悔,只能寄希望于叶修没有听到。


然而在格外安静的环境里,再小的声音都难以被掩盖,叶修的轻笑声清晰地传来。

“那个战死了的兄弟。——你这算什么,吃醋啊?”

叶修调侃的习惯已经成了自然,一句话说出来连自己的耳根都红了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接着黑暗肆意蔓延。

在一段只有呼吸声的短暂沉默之后,张新杰很干脆地说:

“是。”

“……哦,我先一边儿凉快着去了。”

“等一下。”

张新杰拉过叶修来紧紧地抱住。在这一瞬间连衣料的轻微摩擦都像是飞机起飞的轰鸣。

在只能看见彼此的可见度下,心脏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跳动着。

 

————

今天把所有的脑细胞都耗费在删不删跳上车的桥段(不是因为安全系数)和他们怎么睡(哲学符号)觉上了。

纠结了一天终于放弃治疗。

今天写得不太对劲,大概明天会改吧……

【张叶】 联大 5

————今天捆绑普雷(假的


早已准备好的食物都存放在各个车厢当中,由中队长安排。

外文系教授卖着关子让人猜都有些什么,没想到学生们一猜便中,果不其然就是些锅盔咸菜,连水都没有。

外文系教授现在倒是忽然有了负责人的架势,拍了两回手让喧嚷不停地人群安静下来。

“等到下一站停车就有水喝,一天不喝水死不了!到了宝鸡,就不用坐火车了,都坚持住!”

黑暗中只有稀稀拉拉的掌声,听起来还有气无力的。外文系教授给自己鼓了一回掌,开始分发食物。

 

叶修咬了两口锅盔,捅了捅张新杰:“这也咽不下去啊,怎么就没准备水呢?”

“迅速凑够大量能保证长途储水的容器是不可能的。——不是还有咸菜?”

“咸菜有什么用,又不算菜。”

“我教你一个办法:假装你有水,但是暂时不打算喝。”

叶修瞪大眼睛笑了出来,不过在几乎没有光线的车厢当中,张新杰看不清叶修的表情。

“你这办法可真有意思。”

“过去有人告诉我的,当真有用。”

“信你一回。”

 

车厢里众人都默不作声,只偶尔会有人低声交谈。也不知火车已经行驶了多久,密不透风的车厢中,空气越发浑浊,渐渐升高的气温也令人昏昏欲睡。

外文系教授也乏困难当,便挪过来找叶修。

“不如咱们先歇一回?”

“您这不是高风亮节么,怎么这么快就为老不尊啦?”

叶修的语气是十成十的调侃,外文系教授脸上挂不住,就直接化身凶神恶煞。

“你要是不睡,下一组可就没你的份!”

“那可不一定,”叶修摇头晃脑,“我可不像你似的,人缘忒差。”

外文系教授宣布了安排结果,要求如果停车,所有人都要起来;如果吃饭,则视情况而定。

他在交代学生,叶修则偷偷交代张新杰:“这两天你是不要指望好好睡觉了。你要是困了就上我这,咱俩挤挤。——不过别叫那老头知道。”说着,还转过头看了看正絮叨不停的外文系教授。

张新杰点头,忽然想起来这样暗的光线多半是看不清这样的动作,才又出声说了声好。

 

床是横着排放在车厢内的,躺上去就会随着火车颠簸而不断晃动,须要用绳拦腰系两个结固定在床板上,才能防止突然滚落下去。师生都用行李当枕头,抽出捆扎行李的绳子缚在床上。

不多时,窸窸窣窣地响动停息,剩下的学生也都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靠在车厢壁上。拥挤的车厢竟像是空空荡荡一样沉闷寥廓了。车厢门缝透过的昏黄光线渐渐黯淡下去,投射在脚边的浅浅一线也没有了踪影。


张新杰有些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漫长的摇晃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成了夜晚唯一的节奏。他并不习惯连续的睡眠不足,时间推移到现在更是连思维都几近停滞,大脑空白的状态让他很没有安全感。他习惯性地掏出表来看看时间——虽然他习惯一向良好,从没忘记过上发条,但在这样一个车厢中,却连指针都看不清明。秒针应该仍是过去那样规律地走着,但听起来却忽快忽慢,像极了一个失了方向的野兽,四处撞着。


叶修离他不远,张新杰听得出来。因为再没有一个人即便环境如此也没所谓。在其他人仍然辗转难眠的时候,来自某个方向的呼吸声已经变得缓慢绵长。

张新杰承认,叶修不久前的那句话在此时对他充满了诱惑力,但他却又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一样挪动一寸也是不能。


为什么?

他分析着自己的情感,也许有恐惧,也许有担忧,他并不能百分之百确认这是由什么而组成的,他的理智并不像厨师的舌头。

那么,做和不做有什么区别?

答案和剩下的半数昏昏欲睡的学生没有关系,也和与这些学生同处在一个空间的事实没有关系。张新杰并不是故作姿态的教师,他没打算用一种俯视众生的态度换取威信。

既然如此,那就仅和他自己有关系……也许还要加上叶修。

问题的关键似乎转到了一种更难以把控的方向,距离答案也只剩下最后一步。


然而张新杰发现,探求这个答案已经没有意义。

因为他已经明白了:在这样纷乱变幻的境况下,对于那个随时乐意接纳自己的角落的渴求。

所以他不带一丝犹疑地走了过去,精确地找到了靠着壁板位置的叶修。


但他没打算真的跟叶修挤,一臂见宽的床板无论如何都不能容纳两个人。

——或者从情感上说,他不想惊醒叶修。

他在床边跪坐下来,手臂勾住了绳子,而另一只手握住了叶修的手。

 

火车在凌晨时分停靠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小站。按照外文系教授的安排,学生们开始叫醒睡着的人。

但是学生到底拘束,不敢直接叫这位先生醒来,有人忽生一计,大声唤着其他学生。被殃及的都揉着眼睛要坐起来,却因为腰上的绳子挣扎了半天。

外文系教授还没醒,而叶修倒是先醒了。


他看见身旁的人,一种安心感逐渐升起,还有一股从手部蔓延的暖流蜿蜿蜒蜒地流淌。

低头一看,是张新杰的手还虚虚握着。

叶修想要微笑,抿着嘴都压不住嘴角的弧度。

接着他伸过手,突然大力摇醒了张新杰。

张新杰迅速恢复了清醒,掏出眼镜戴了回去。

“怎么了?”

“估计是停靠在哪儿了吧,好像都醒了。”


学生们像是回归海水的游鱼,欢呼着打开了门,一个一个地往车厢外走,外文系教授正勉强地维持着秩序。

“走,下去喝水去。那锅盔现在还卡在嗓子眼儿。”

叶修正要起来,竟然也忘记了身上的绳子,被勒了一回才反应过来。他感叹着“人老了,不中用”一边解开绳子,一边低着头笑。

 

刚走出车门,便感觉到了凌晨冷风的锋利,寒气在天地之间肆意地砍削,仿佛能看见舞动的剑光。

不过比起车厢内的憋闷,外面的空气实在令人感念天地。

火车将会在天亮之后再次出发,而天亮之前的全部时间都是自由的。所有人或站或坐,谈天说地,全然没有了不久之前的死气沉沉。

 

车站周围只有些许村落,此时熄灭了任何灯光,天上星月也远远垂在一边,等待着阳光登场。剩下火车的车灯仍然亮着,在夜色中照耀出锥形的痕迹。

所以人们互相看不清表情。

“你要回去睡觉么?现在全车厢都是你的。”叶修懒懒地打着呵欠,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在冷风当中打了个冷颤。

“你回车上?”

“抽根烟再回。”

叶修走到一边找了个地方坐下,用拿着烟的手对张新杰挥了挥。

张新杰略有些迟疑地上了车,而叶修捂着脸吸烟。

 

被冷风一激,张新杰已经清醒了过来,躺在床上也无甚睡意。他听着一个又一个的人走上车,然后车上又复归安静。但一直没有叶修。

在车厢门口,似乎是叶修和外文系教授在说话。

“傻乐什么呢?”

“有你什么事。”

“我这叫适当合理关心中队队员的生活。”

“你先关心关心自己打呼的问题吧。”

“你听见了?”

“当然。不信你问——哦,他上车了。”


其实外文系教授并不打呼——至少过去的几个小时内没有。

张新杰模模糊糊地想着,觉得现在可以好好睡一会儿了。

 

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火车缓慢地开动着,车门没有关,投进来大片的光亮。

车厢角落里放着一口锅,还有数量众多的搪瓷小杯。

“刚在外面煮的粥,醒了就过来自己盛啊。”叶修招呼他。

“哪里找来的锅?”

“在村里换来的。早说我们有米,不就提前备好了么,结果花了我一包稀罕烟。”

那锅显然是刚搬进车厢不久,还不断冒着白雾,蒸腾出难得的香气。

“这能搬进来?”

“刚刚好。还有个搬不进来的,那就是另一包烟的故事了。”

叶修面带惋惜地拍了拍口袋。


张新杰端着杯子坐下,正好面对着车门。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有农田,有村庄,还有飞鸟忽然滑过。阳光像是化作流水一般在地上积成了明亮的一汪,轻轻巧巧地漫上了车。

他想着叶修那点机灵,很不显眼地笑了笑,抬头正看见叶修对他眨眼。


————

一段画风突变的脑补:

他在床边跪坐下来,手臂勾住了绳子,而另一只手握住了叶修的手。

突然火车一个急刹!

叶修:你松手,我要被勒吐了。

(BGM:“因为牵了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