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渔

谢谢你能来听我讲故事。
有开头的东西都会弄完。

咸鱼。
在温暖的季节翻面。
月更侠。

【张叶】 联大 10

————凑整数完结

————今天怎么这么短小

————我不管,等我高兴了还要再补充


褒城距离汉中不过是一上午的路程,清晨自褒城出发,到了正午时分便抵达了汉中城。原定在汉中寻一处地方用作校舍,但是鉴于初到此处,对一切都颇不了解,重新恢复的委员会便决定暂时先不复学,待到经过一番考量之后在确定校舍。


校舍还没有定下,教育部的又一条电令先传了过来。要将西安临时大学更名为西北联合大学。

换了名头倒是小事,关键是经费又重新划分了一次,原有的各学校都要拨出款项供应联大需求,比照过去在西安,联系更加紧密了些。

本已决定此番定要聚集在一处办学的,只是没想到汉中一城,几乎竟连个能够容纳全校学生的地方都找不出来,重新恢复了的委员会最终还是决定迁至汉中城外的城固县建校。

 

由于找到能够集中办学的空屋实在是难上加难,最终还是决定将各院系分散在县城之中。文学院和理学院合并成为了文理学院,校舍定于旧考院。

外文系教授到了汉中也不知怎么就病了起来,连同那个学生一起,都没有到城固县来,后来也就重新补上了几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外文系教授。他们并不是当初一同从西安迁至汉中的,与其他人也没多少话题可聊,渐渐也就不甚交往了。

 

在正式开学之前,学校又招了一回生,学生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又添了些助教之类,学校里比以往也热闹了许多。

除此之外,还有众多准备工作要做,教员全都忙得焦头烂额。开学的日期已经定在了五月初,算着日子也不剩了几天,叶修只能深夜摸黑回到住处,张新杰也是起早贪黑,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多日来两人竟然不过就是见面点点头算作打过招呼了。

 

就这样忙到了五月二号,学校终于正式开学。清早便在校本部举行极为正式的开学典礼。

木板架成的高台前面是旧木桌拼成的讲桌,正上方悬挂着的是匆匆赶制的条幅。看上去是个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那些领导、代表站上去就轻易不肯下来,从组建临大之初,一直讲到如今联大正式开学,一路上的艰难困苦都翻过来覆过去,一遍又一遍地讲。最开始的讲话还能引发学生们的共鸣,或垂泪或呐喊地配合着,但是越到后来,就越是提不起精神来了。


叶修偷偷打了个哈欠。东奔西跑了数日,总算能在一个地方安定坐着,一阵一阵的困倦就不受控制地袭来,没过一会儿就深深垂着头,小幅度地来回晃着。

张新杰看他晃得有趣,每当快要歪倒,就会忽然一僵,看似清醒地坐正了之后,又继续摇摇晃晃。

“叶修,醒醒。”

叶修立刻做出了反应,转脸望着他,眼神清醒得像是根本没睡似的。

“还没讲完?”

“换了个人。”

叶修点点头以示知道,紧接着一闭眼睛就又要睡着。

“别睡,正有人往这边看呢。”

“是吗……那你跟我说说话。”

要没有铺垫地突然开始一个话题,张新杰哑了一瞬。

“我自那日初见到你,就知道我今后的人生跟你脱不了干系。”

“可我第一回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可万不能跟你有什么干系。”

“为什么?”

“你那么一副道学家模样,交情浅倒也罢了,若是被我带偏了,可实在不合我行善积德的本性。”

张新杰听着他的话就笑。

“那你何以敢于让我天天叫你起床?”

“那……谁知道呢。”

“你还是不坦率。”

“这么笃定我说的不是实话?”叶修终于全然醒了过来,满眼是笑的偷偷盯着他。

“直觉。”

“但你不信直觉。”

“有些事情只有充分的证据才能令人信服;但是有些事情,只有充分的直觉才能令人信服。”

“你不觉得,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么?”

“据我所知,有的人更喜欢和他相似的人,而有的人更喜欢和他相反的。”

“比如你?”

“是的,比如我。”

“好吧,也比如我。”

他们都一脸严肃地望着台上喋喋不休的那个人,手在一排排座椅的遮挡之下牵住了,就越握越紧。

 

————

 

天气就那样无可阻挡地热了起来,虽是南北靠着山,但毕竟热气蒸了起来就难再散去。到了八月上旬,门窗四敞大开都没有一丝凉风。

叶修站在教室里,正热得大汗淋漓,上衣贴在背上又黏又闷。不要说臂上的细汗怎么都抹不去,就连手上的纸页,都吸了水汽软塌下去。

坐在椅子上的学生也都烦躁不安,来回摆弄着手中的东西。几人围在一起看着课本,眼神都在书上,但你挤我我挤你,根本没有半点心思在听课。

“从隔壁那帮人去找什么张骞墓开始,我这汉书已讲了一个月。听说今天有个挖坟掘墓的回来,咱们就直接堵他问问。”叶修懒懒地拖长了语调,学生们一听却一扫刚刚的疲乏,欢呼起来。

 

一群人找了个凉快地方等着,很快便看到张新杰提着个手提箱远远地走来,单看那神情,还是那副不让人窥见心事的模样。

走到近前,他也看到叶修带着一帮学生坐在转角,正是等着他。叶修见他眼神转过来,便没什么诚意地挥着手打招呼。

“回来啦?这儿有些个学生还挺难应付,你来帮个忙?”

张新杰猜不出叶修是什么意思,只迟疑着点头。


学生见他应允,立刻站起来,只是问出口的问题却不大着调。

“先生,您怎么看张骞出使这种跋涉千里的事呢?”

张新杰心下了然,也不计较这问题问得无趣,就望着叶修,不紧不慢地答。

“若是心里乐意,向着希望去的,走多远又有什么关系呢?”

叶修也望着他,不紧不慢地听,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悄悄勾了上去。

翠色深深的树无尽地绵延向远方,太阳也无尽地倾泻着浓烈的光色,远处有飞鸟轻轻滑过,旧皮箱闪着润泽的微光。

他忽然大声对着那些学生说:“你们可要用心问,别轻易放过了他。”

 

 

 

 

————

完结感言

都让开我要装逼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竟然能把一个中篇完结掉(虽然只是一个刚刚成为了中篇不久的中篇),对我而言写故事终于不是败人品的事了!


首先要说,真正的历史被我魔改得差不多了,那些真正的大家竟然直接被我删掉了。一方面是安排进去了几个人物之后很多事情就说不通,另一方面是那么多名家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写。我也算是尽量让故事看起来真实一些,所以折腾了挺多有的没的,不过大部分的故事走向都还算是有史可依的。


当然还是有很多bug。比如我尽我所能也没法胡诌外文系教授应该叫什么,出场率比较高的学生们(?)叫什么,还有某些人连曾用名带账号卡带曾用账号卡都编不出一个表字来。


还有刷时髦值这件事情。我努力把两个人刷得差不多,但是好像到后期根本算不清楚了。就这样叭。


我过去特喜欢扩写历史,就是把缩略冷硬的记录变成一个有人情味道的故事,所以前不久喜好回潮,脑了一个段子(当时还是个段子),原本最初是个什么样子的故事我现在都已经忘了,所以现在这个剧情和我无关,都是他俩乐意(。


另外西北联大的历史也忒不清楚了,主要参考资料就是个纪录片。


作者虽然是一个(有)故事的创作人,但其实还是隐藏在故事之后更好些。

溜了溜了,下个脑洞见。

不过不保证完结(。

w


【张叶】 联大 9

————


张新杰的那个收音机是个极小型的便携式,看起来还是外国货。

晚上到达了营地之后,一拿出来就被里里外外围了三圈。

大山之中的信号的确不好,反反复复调试许久,才勉强收到一个不知是哪里的电台,仔细一听,正在播报南方的战报。

杂音轻一阵重一阵,在令人心烦的噪声当中,师生终于听到了最新的消息。

自三月二十三日在台儿庄开了战,我军死伤已超半数,激烈的巷战延续多日,守军死守不放,但日军穷追不舍,情势愈发困难,结局难测。

 

“什么难测啊,多半是输定了。”不知道是谁忽然出了声,像是把罐头撬开了个口,所有人一时之间都泄了气,各自散去了。

 

“有北方的战报没有?”叶修还惦记着那几个上了战场的学生,“也不知他们是到了哪一军哪一师。”

又在收音机旁边等了许久,也再没有战事的消息。来回调换着电台,却只有这一个能听得见声响。

天空中的星河还是那般璀璨,但有的人却像是坠落在浩荡繁星之中,再没有了独一无二的光点。

“到了明日再听吧。”张新杰关了收音机,招呼叶修休息。

 

栈道险峻难走,师生行军的速度也在不断降低。在连云道中已经走了四日,竟还是全然不知何时才能到达终点。

后半路程几乎都是高耸的坦途,虽然困在其中,却还是不算太过难捱。受了伤的那个学生的状况也有所缓和,所幸天气尚不炎热,简单的消毒用品还有保障,他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并没有出现恶化。

 

在连云道中第五日的午后,终于到达了连云道和褒斜道的交叉口。回身北望,漫长曲折的路程竟已走过大半,通往秦岭另一侧的山路变作了驯顺的虬龙,趴伏在无际无涯的山脉中。

而向南,只剩下了最后的一段山路。

 

“我这鞋都快拦不住我的脚了。”叶修屈膝后仰,以缓和坡道的倾斜。

“劝你当心一点,走了这么多天,这鞋多半是要坏了。”

张新杰话音刚落,就见叶修脚下一滑。他两只手胡乱空抓半天,总算是扶住了张新杰的肩膀。

“就你多话。鞋还没坏呢,我可不想把脚先走坏了。”

叶修拖着那一双破烂的鞋,但走起路来却是兴奋不已。——出了山口,便是汉中盆地,而到了汉中,便是这一段艰辛跋涉的结束了。

 

学生们越发想要听听前线的消息,张新杰那个收音机也越发是没有个闲暇。日日晚上都要拿出来,一群人一起听前方的情势。

进了山之后,与外界的联系就像是被隔断了一般。起初是不知道了山外究竟是怎样的天翻地覆,而现在即便是知道了一些,却还是跟远远地看着什么景儿似的,既看得不真实,又不知身在何处了。但若说这山岭之中就是个不知哪朝哪代的桃花源,倒不见得。不过是被堵上了耳朵在黑魆魆的路上走着罢了。


徐州的仗还没打完,两方仍然僵持在台儿庄,只是日军一屋一巷地夺着,任守军怎样地苦苦支撑,甚至消耗了七成的战斗力,到了四月三号,还是将小小的城池蚕食了三分之二。

听广播的人群当中的氛围一日比一日沉重。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之后,竟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当中,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坐在中央的张新杰和叶修以及那个收音机。

“听说明天就能走出去了。”叶修歪着头,盯着张新杰摆弄那个收音机。

“是啊,至少能到褒城。”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儿舍不得。明天回到城里,就什么都躲不开了。”

“本也没什么是该躲着的。——你如今又不算是一个人走下去。”

“是了,”叶修撑着脸笑,“我鬼使神差讲出这么句话来,就是为了套你的话儿的。”

“有什么套不套的,是你没问罢了。”

 

第二日天刚亮,师生便又动身,浩浩荡荡气势如虹地南行。

已经接近山脚,路途已经足够平坦,行走的速度也越发快了起来。大队长见士气高昂,便也不多做停留,吃了午饭之后,又一口气往山下赶。

阳光最是热烈的时候,褒城已经隐隐在望了。

在看到北石门已经近在眼前的时候,整个队伍发出了一声欢呼,身上背着行李的学生都蹦跳了起来,高高伸着手,像是立刻就能触到城门了一样。有的人不顾多日来脚上磨出的水泡,一矮身就往城门狂奔,半月来纪律严明的队伍已经完全分散,竟没有一个人仍想要维持秩序。

群山敛迹,面前是广阔的汉中盆地,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闪着热切的光芒,远近人影都显得那般亲厚。

 

“到了。”

张新杰腾出一只手,伸过去拉住叶修的,像是嫌离得远似的,又把他往身侧拉了拉。

“像是又活了一回。”

叶修站着没动,反倒也使了劲要把张新杰拉过来。

“就这样吗?”张新杰横迈了一步过去揽着他。

“幸好这条路是跟你一道走的。”

 

太阳洒下了千重金光,风又推开了万重波澜,远近的喧闹化开在柔和的空气当中,听不见了。

 

进了城,却发现城中的氛围比照跋涉半月的临大师生还要热烈,道路中央都放着鞭炮,像是又天大的喜事似的。

前头已有人在问是怎么一回事,有个路过的便告诉他们,有个什么汤将军围了台儿庄,日本人输定了。

学生们听闻,也是欢欣鼓舞,又是唱歌又是叫喊地闹了一回,才肯安安静静地继续走。教员们虽然觉得庆祝甚早,但是想着刚出了秦岭,又逢着这样的好消息,便也随他们去了。

 

师生的住宿问题仍然像是过去一样,分散在全城,有住招待所的,也有借住在居民家中的。由于并不需要当日便赶往汉中,剩下的半日便全由师生自己安排,只是要求明日清晨必须在城外集合。

外文系教授进了城便给那个受了伤的学生另找了个推车,由他亲自推着。那学生也必须跟他住在一处,像是多一点假手他人都会令他心神不宁。他不愿带着伤员住在居民家中扰人清静,便也跟着叶修他们一起住招待所。一路上都板着一张脸出神,快到地方才突然开口。


“这一路麻烦你们了。多担待。”多日没怎么听他讲话,倒忽然像是不认识他的声音了似的。

“你若是要说背着那些东西,倒还真不值什么。——你突然这样说话,我实在不习惯。”叶修也像是顾及着他,过去那些抑扬顿挫气死人的腔调全都不用。

“我也认为不过是些分内之事,当不起您这样说的。”张新杰不常跟他闲聊,开口说了话,才发现怎么听都是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他便又补上一句话,“等到回去的时候,还请再让我们为您、为学生做些什么。”


外文系教授轻轻笑了笑,看不清神情。

“我多半是不回去了。”

“为什么?我还等你回北平帮我做个见证,让我家老头子相信我这些年没在外面游手好闲,我才进得了家门。”

“我年岁也不小了,从来也无妻无子,没什么牵绊。这孩子的伤因我而受,不治好他,我也不会走的。”

“据我所知北平的医生会更好些。”张新杰看了一眼在推车上昏昏欲睡的那个学生,略犹豫了一瞬应不应该继续这个话题。

外文系教授将声音压的极低,几乎只剩下了口型。

“你当我看不出来?这伤这么重,又拖了这么多天,多半是好不了的——你不用帮着劝我。你俩怎么回事我一早就看出来了。——放心,甭信那个满嘴跑火车的。”


外文系教授脚下一拐便进了一楼的房间,叶修跟张新杰一起继续往二楼走。

“那老鬼在北平没少帮我,没想到竟至如此。说实话,我还真的不希望他就这样留在这里。——他应当比现在更有成就。”

“而且不仅是这样。”

“是。这次意外本就不该让他自己担着。我像个逃逸者。”

“我也如此。”张新杰说着叹了口气。他虽不算个乐天派,但是也绝少将这样的情绪表现在面上。

两个人走过长长的走廊,分别停在了尽头的两个房间门前。

“明早……大概还要你叫我。”

“可以。”

两扇门都迟迟没有落锁,像是在等待什么,却都不曾再次打开。

 

虽然过去的几天都是有一搭无一搭地睡着觉,但是回到了常规的生活中之后张新杰仍然是一个时间表的忠实践行者,他分毫不差地敲响了叶修的房门。

“叶修?”

里面却迟迟没有回应,他便推了推门,没想到竟直接推开了。而叶修正裹在被子里,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张新杰走过去把他的被子往下扯了扯。气温已经升高了起来,他还这样仅仅盖着被子,额头上都闷出了汗。

“叶修?”

被子里的叶修像是动了动,半晌之后才勉强发出一个鼻音。

在大脑重新活跃起来之前,叶修大概是不会醒过来了。

“你觉得徐州那场仗能赢吗?”

“不知道……但多少能赢一点吧……”他现在明显是在慢慢醒转过来,但是还窝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该起来了,今天要到汉中,”张新杰伸手抹了抹他额头上的汗,“我听见外文系教授已经出门了,大约很快就到。”

叶修终于扑腾着起来了,一双还没现出神采的眼睛看着张新杰。

“你去吧,我醒了。”

张新杰点了点头便起身,却没想到叶修忽然也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觉得会赢吗?”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们早晚会胜利。”


————

没想到一个预计五千字的脑洞也写了万八千的。

【张叶】 联大 8

————


黄昏时分,师生到达了秦岭的山顶。

——或者说,是部分师生到达了山顶。因为在行走困难的境地下,队伍被拉得无限长,足足绵延了半个山头。


两端的山岭壮阔地延展着。还未到翠色葱茏的时间,山峦不过是墨色挥就,深深浅浅铺成了千万种浓淡。斜倚着的夕日半掩在山峰云层之间,透过细细的一线流泻下暖红的光线,仿佛山色流金。

山中的夕阳总是别有风致,名山的夕照更是让游人念念不忘。只是在这样一个名姓不知的峰顶,竟也会有这般撼人心魄的胜景,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


流离千里的人在登高而望的时候总会有众多感怀,师生站在山顶,便是怎么催都催不动,后方的队伍不知就里,只能停在原地等待。

夕阳缓缓沉入山川之后了,天色愈发晦暗。大队长下了死令,说是延误赶路的人承担全部责任,这才有了下山的意思。

 

外文系教授扫了一眼中队的学生,却发现独不见那几个运送炊具的,便突然慌了神。他强撑着又细细地数了一遍,那几个学生确实不在。

像是心中的弦陡然崩断了一般,他陷入了恐惧的挣扎。

他便也不顾及以往的什么面子里子了,扯着嗓子就喊那几人的名字。


“怎么着了?”叶修见他不似平常,便过来问他。

“丢了,学生丢了……”

“怎么就丢了!你跟着他们走,我去找。”

外文系教授还要跟叶修一起去,叶修扳着他的肩膀把他转过去。

“那边还有百八十人等着,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外文系教授只得讷讷地追赶大部队去了,而张新杰却绕了下来。

“我也一起。”

“你回去,那边缺人。”

“但你在害怕。——你怎样才能坦率一些?”

“好吧。告诉你实话:只有你在的时候。”

 

两个人顺着山路往下走,但狭窄的小径上满是赶路的学生,挨挨挤挤的,半天挪不了地方。

张新杰走过去,也不知跟学生们说了什么,原先的两列队伍竟变成了一列,留下了一条通道送着两人快速走下去。

并没有走过多远,便看见路边是人群聚集成的一个弧形,旁边放着个有些变形的铁锅。


这便是找到那个学生了吧。叶修和张新杰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待到他们两个拨开人群走进去的时候却发现,情况远比想象当中严峻许多。

几个学生瘫软在地上,还有几个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别院学生,而中间,竟是个满身是血的。

 

“怎么了这是!”

“先生,”躺在地上的一个学生有气无力地解释,“他翻下山崖,我们勉强把他救了回来,可惜……”

一句话像是个炸弹炸开在树林两侧逼仄的空间中,所有人都觉得呼吸一滞,一时间都没了声响,只隐约有鸟鸣。

 

“你,”张新杰拉住一个学生,“去问问学校的大车在哪。”

那学生惊魂未定,眼眶发红,听到了他的话,机械地点头,向队伍后方跑过去了。

“你也去。”

又一个学生受命,往另一个方向跑去了。

 

叶修走过去蹲在那学生身旁。

“哪儿疼?”

那学生瞪大了的眼睛里满是眼泪,却没有落下来。他面色惨白,紧咬下唇,像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腿……还有……我也不知道。”

细若蚊蚋的声音也打着颤。

叶修看着他那身已经被血水泥土沾染的残破衣服束手无策,张新杰竟直接走过来拿着把剪刀开始剪黏在伤口上的布料。

“你还带了什么?”

“该有的都有。”

张新杰对叶修比了个手势,叶修便立刻挪过去帮忙。

简单的紧急处理之后,运送物资的大车从队伍后面辗转驶到了面前。


车上原有的物资几乎已经堆满,根本没有能够容下一个人的空隙。

“先生,我坐在一边……。”受伤的学生见陷入僵局,便开口提议。

“不行。”张新杰直接打断了他渐渐消失的尾音,“现在无法确认骨折的状况,必须选择最安全的方式。——哪些是一中队的物资?”


赶车人比划了一下,张新杰便把那些东西都拿了出来,空出了大约能让那学生平躺的位置。

“叶修。”

张新杰叫着旁边的叶修,然后只对他做了个口型,并没出声。

“帮我。”

几个人一起把那学生抬上了车,大车重又慢悠悠地挪动着。

张新杰和叶修扛上了那些物资,还拖着一口大锅。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连脚下的路也不甚清晰。身边的学生点燃了火把举着,照亮了森冷的山林。

“叫你多嘴。”叶修像是自嘲地笑。

“怎么?”

“果然又要挨饿。”

 

他们赶到大部队的时候已近午夜,外文系教授还没有休息,看见他们就立刻冲了过来。

“找到没?”

“找着倒是不难。就是有个受了伤的,还不知道怎么样。”

叶修叹了口气。外文系教授迟缓地蹲了下来,用手掩着脸。

“到底怎么回事啊……”

“本是两个学生一块儿抬着那锅,忽然有一个脚下一滑跌了下去。一开始两个人都紧紧抓着边沿,其他学生也都帮忙,但毕竟悬在三五米高的崖上,还是摔了下去。后来也是学生涉险把他救了回来,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是躺在地上了。——现下人在大车上,应当快到了。”

“是我……全是因为我……”外文系教授本只是低声叹气,听了这话,却忽然大吼一声,转而便是哭声。

“别嚎啦。去找大队长去,你不去我替你去。”

“错在我……我去请罚。”他胡乱抹了把脸,起身去找大队长去了。

 

叶修犹豫了一瞬,还是拿出了那个锅盔,掰了一半给张新杰。

“现在多半没有饭了。今晚可能也不能休息,先吃点儿吧。”

张新杰拿着锅盔,却半天没吃一口。

“你想什么呢?”

“如果不是这样的安排,会不会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叶修仰着头看天,长长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现在还没有自我检讨的时间。我们只能为紧接的事做打算。”

山中的夜色总是更加清朗,这一夜竟是繁星满缀。只是星光看起来很亮,却永远映不亮远方的天幕。

“现下真是艰难。”张新杰酝酿了一会才吐出句话。

“是啊。”

“我以为你会安慰我。”

“可我也这么觉着。”

叶修像是低低地笑了一声,慢慢挪过去,举着半个锅盔给了张新杰一个拥抱。而张新杰也拿着另半个锅盔抱着他。

 

“我听见声音了。他们快到了。”

 

外文系教授并没有受到惩罚,大队长只是告诫他多加仔细。但这样丝毫减轻不了他的负罪感,大车刚到,他便扑过去,直对着那学生道歉。

学生只道自己没有当心,却没想到先生竟是这样愧疚,一时间竟成了伤者来安慰这个健康的年长者。


医学系的教授来诊断过,腿伤并无大碍,但是腰伤却不容乐观。在深山之中也没有足够的器械,没有人敢直接救治,这学生便只能保持原状,一切等到抵达汉中之后再做打算。

学生仍要躺在大车上,乡野之中也很难再雇到一辆车,一中队的物资仍要靠人背着。外文系教授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叫学生拿东西,自己也分了一些,剩下的还是由叶修和张新杰背着。

 

走了一日下山路之后,便到达了凤县。

师生补充了一些必要物资,但药品方面却帮不到大忙,不过是买了些纱布酒精而已。

那学生在连日的颠簸当中煎熬不已,腿上的伤渐渐好了些,但腰部却是明显地肿胀了起来。其他学生时常过去安慰他,也不拘是不是同院的学生,每每有了空闲便到他身旁说话,他也算是宽心许多。

外文系教授始终惦记着这件事,终日郁郁,其他人皆是无法,只能任他去了。

 

出了凤县连云寺,便走上了连云栈道。这路实在是不愧于这样的名字,险峻难行,又像是直接云天,东南西北都再无这样高耸的道路,竟像是身临天界。

只是在连日的劳顿之下,几乎没有人有心情看这样的奇景,但叶修却是从来不为外物所累似的。

“蜀道可真是难。”他看了半日南边的景致,揉着脖子叹道。

“走这一遭也算是有幸了。”张新杰一直走在他旁边,听到他这样说才开口。

“可惜逢着这样的形势。等到胜利,我可要再回来看一回。——你带了收音机吧?”

“你走一回都是这般艰难,还想着第二回?收音机我倒是带了,就是不知在这里能不能收到信号。”

“今晚打开试试吧。出来已有半月,也不知前线怎样了,也不知那几个学生怎样了。”

叶修调了调背上东西的位置,幽幽地轻叹。


————

今天是锅盔的爱。我觉得再不吃可能要在箱子里闷坏了,所以……

我真的觉得大队长这个称呼很好笑(

【张叶】 联大 7

————今天发好人卡(也是假的

————可能有点雷,说明在最后。


果然第二日的上午就到达了宝鸡。停车之前还有一段漫长的减速,但学生们早已经拿好行李站起身等着开门了。

充作碗的搪瓷杯仍分发给学生,但是那一口巨大的锅却没有了着落。


“这儿还有个锅,谁背着?”

外文系教授大声发问。


聒噪安静了一秒,但是借着黑暗,并没有人回答他。

大约是这几天自己的威信被叶修败得差不多了,此时不挽回颜面更待何时。他便大手一挥,随便点了几个学生名字,命他们轮流背着了。


火车终于滑进了车站,几乎就在停下的一瞬间,学生们争先恐后涌出了空气混浊的车厢。

“可真像刑满释放啊。”

叶修伸着懒腰感慨着。

“我看不像,”张新杰还是他那一贯的声调,“顶多可以叫调换监狱前的自由活动。”

“就你知道。那你说说接下来的路怎么个难法?”

“仅上山,你,就一定爬不来。”

明明还是一种宣布学术研究结论的语气,但怎么听都抹不掉那点促狭。

“我记得我说要上秦岭,”叶修语气一转,颇为严肃,“我也记得你说同去。”

“是。”

“你既这样想,又要跟我同去,这是何居心?”

“当日还不是这样的想法。——不过你看,我的确说到做到。”

“我当日倒也没想着竟是这样境况。”

叶修长叹一声,掂了掂手中的行李。

 

此前商讨决定的路线是往西南而行,出散关,由陈仓古道至凤县,再经连云道直抵汉中。

但是大学教授到底多半是些贯通古今却不通歪门邪道的,挑选的路线都是赫赫有名的历史名胜,却全没想到浩荡千年至今,其险峻竟是半分不减。


一直到散关都还并不难行,但出了关,山路竟是陡然变化多端了起来。古路基风化成为嶙峋怪石,不要说行走其上,就是匍匐前进都太嫌湿滑。况且沿途森林茂密,稍有不慎,便是后果难以预料。所幸有几位有些把握的教师在前方领路,师生一行才有勇气走下去。

叶修平素疏于锻炼,徒步走到散关已是吃力,这样攀高伏低的山路便是不难设想——他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扶着膝,气喘吁吁地弓身拖着脚步走。


“你看,理学院的人要背着器材。”外文系教授幸灾乐祸。

“哦。”叶修有气无力地回答他,连更惊讶的语气都舍不得给。

张新杰穿平日里的那些衣裳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倒是看不出来竟这样擅长赶路,走了半日还未见难色。连那些刚到二十岁的青年都难以望其项背。

“慢点儿,就是你拉高了队伍的平均速度。”叶修在后面叫他。

张新杰回过头,才发现叶修和外文系教授坠在一中队队伍的末尾,艰难跋涉着。

“如果我没有观察错误的话,是你拉低了平均速度。”

张新杰停住脚步让到一边,望着叶修笑。

“集体行动,就低不就高。知不知道木桶效应,我才是决定一切的人。”叶修好容易说完了这样长的一句话,脚步更加虚浮了。


眼看着他就要落进后面的队伍里,张新杰只能走过去,一只手拽住叶修行李箱的把手,拖着他就往上走。

叶修的步子显然加快了很多,但是嘴上没停。

“哎哎,慢点,要被你扯倒了。”

因为张新杰拉着,叶修整个人都开始侧过来,两条腿忙不迭地交替着,几乎要缠在一起。

见叶修真的是步履维艰,张新杰只能放慢了速度。叶修终于缓了口气,努力往上走着。

但是很快,张新杰就感觉手臂越发沉重,坠着千钧之力似的。回头一看才发现,竟是叶修将全副的重量都通过行李箱把手系在他手上了。

 

“你……多少再努力一点啊。”

叶修不张嘴也不出声,只勉强点了点头。

 

山中小径几乎是没有可供休息的地方。但毕竟不能一口气走到晚上,队伍前方便传来口信原地休息。

叶修像是总算得到了特赦一样极其迟缓地坐了下来,双肘架在膝上,垂着脑袋只看地上石头。

等到他总算喘匀了气,才如梦方醒般问道:“咱们的粮食可都拿上了吧?”


“靠你想着这事儿,全队都要饿死了。学校雇了大车统一运送。”外文系教授这才走过来坐下,也是个呼哧带喘的。

“英明啊……”叶修难得发表这般盛赞,此时此刻却是货真价实的真情实感。

张新杰把一个搪瓷杯子送到叶修眼前。

“喝水吗?”

叶修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之后深呼吸了几回才忽然问道:“哪儿来的水?”

“旁边的溪水,可以喝的那种。”

叶修十分欣慰地扯了扯嘴角,但是因为缺乏体力而显得弧度并不很诚心实意。

“不错,你是个好人。”

 

叶修虽然在第一天面临了无数艰难与挣扎,但却很快表现出了极强的适应能力。由张新杰拖着走了两日上山路之后竟然逐渐体力充沛,比照越发疲惫,以至于开始一步一晃的众多学生,着实令人惊讶。

虽然人员行走并未更加困难,但是雇佣的大车却已经几乎无法前进。山路高峻陡峭,又狭窄不堪,每每都是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上又一个高坡。


到了越发高峻的地段,大车却是无论如何都难以继续拉动了,车上的物资更是随着坡度直往后倒,压在后部更加难行。

大部队急于赶路,眼看着已近黄昏,等不得大车挪动,便都继续攀援。只留下了几个学生去邻近的村庄借些牲口拉车。

 

走到太阳落山,师生已经几乎是手脚并用。眼见着时间紧迫,入夜的时间越发近了,队伍前头领路的只能变换了路线,挑着一条更为起伏不定却无安全之虞的小路斜插过去。

只是身后的众人却不知其中因果,全当秦岭处处是陡坡高崖,筋疲力尽,苦不堪言。


到了落脚的村庄,夜色已经完全浸透,而运送着必要物资的大车却仍然没有抵达。充作午饭的锅盔咸菜已经完全消化殆尽,经历了一下午艰难跋涉的学生都已经是饥肠辘辘,此刻只能坐在村口望穿秋水,束手无策。

 

村民见赶路不易,想要送些食物给村中师生,却被大队长拒绝。一星半点的食物不仅不能解燃眉之急,而且反倒动摇军心。

外文系教授就在附近,听见这话,就告诫叶修:“委员会都不吃,你可别打歪主意。”

“你当我什么人。——你受不住了?”

“别净往我身上扯。我可不饿。”

“你不饿就好,”叶修心满意足地叹口气,“那我就可以拿出来了。”

说着,打开箱子,掏了个锅盔出来。

外文系教授一惊:“你怎么还私藏!”

“别说得跟偷似的啊,我的确藏了,但这是我省下的。这玩意儿就是太干,有水都吃不下。——正好你不饿,新杰,咱俩分分。”

“哎哟,叫得亲热,忒恶心。”外文系教授摆了摆手就转身走了。

 

叶修那个锅盔还没吃上,留下推车的学生那边就传来了消息,说是已经在最后一个山坡了。

“你再省省,没准还有下一回。”张新杰帮叶修把锅盔包了回去。

“我可劝你别乱说,我才不想再饿到半夜。”叶修把锅盔塞进去,啪的一声扣上了行李箱。

 

大车到了,便都嚷嚷着吃不下硬的,要煮粥。时间已是凌晨,生火尤其不便,只能借了村民的灶台烧柴煮粥。

灶台规格有限,来来回回煮了多回才足够众人果腹。一顿饭吃完已经隐约看得见日出了。

山中赶路也由不得人,只能收拾东西继续前进。师生觉没的睡,又是两顿饭并一顿地胡乱应付,却是毫无怨言,重又踏上了山路。

 

张新杰已经不记得上回整晚清醒是怎样的感觉。自己看着自己像是一步三晃,但见着他人望过来的神情又不像是有何异常。也不知道在火车上叶修挤出来那半个床位是福是祸。

“今天我拉你。”叶修像是难得找回了场子,神情中略带兴奋。

“没那么脆弱,没事。”张新杰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种不甘,偏要自己走下去试试。

 

早晨的冷意渐渐散去,阳光的热度穿过新芽初萌的枝杈落在地面,湿润的路面都闪着温热的光。三月底的时间,即便是山中也逐渐温暖起来了,可惜风仍是冷的。

此时冬装显出难捱的燠热,却穿也不是,脱也不是,只能放任热量在几层衣服间积累着,膨胀着。张新杰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走路仍是稳的,但就是不大想走了。


“别跟我客气,有事儿说啊。”叶修瞥他一眼。

张新杰不理他。他觉得自己闷头走比叶修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废话有用。

正想着,脚下一块碎石没嵌稳当,踩下去就偏了重心。虽然迅速找回了平衡,但叶修又是一句话慢慢飘了过来。


“你倒这儿了我怎么办?我可背不动你。”

“也不用你背。”

“成,那你走着,我看着。”

叶修还是不紧不慢地走,就保持着落半步在张新杰身后的距离。

大约是凌晨的一碗粥已经彻底化为了虚有,胃里没有半分实感。身上越发烦躁,于是他决定脱下那件碍事的外套。


“可不敢脱,这山里病不得。”叶修悄悄伸手试了试风。虽然还是那般语调,但他这一句话突然冲出口,听起来有些急切似的。

“听你的。”

张新杰淡淡回了句,他觉得自己大约没有多说几个字的余裕了。


两个人渐渐落后着,距离中队的中部也越来越远。像是回到了刚刚上山的第一天一样,只不过角色却发生了奇异的转换。

叶修迈了一大步,转过身,把手伸给他。

张新杰犹豫半晌,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要人帮,那我是干什么吃的。”叶修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不知是不是因为眼花,张新杰看到他脸上微带怒色,眼睛却湿润地垂着。

“你到底哪里学的倔脾气?”

 

叶修怎么忽然这样多话。

这是张新杰的思维在迈入一个新天地之前最后的想法。

 

“你也是,怎样才能坦率一些?”

张新杰抬起头,捋了一把汗湿的额发,对着叶修笑。

大约还是因为眼花,他忽然觉得天地竟是这般亮堂。


————

对于我来说,没有开始互相依赖的爱情并不算是一段关系。

说得庸俗一点就是在遇见另一个人之后才会感受到一种更为完整的存在感。

感情这种事情既然无法表现,那么我们就选择证明。

只有相互依赖才能让感情变得独一无二起来,因为每个人的行为方式并不相同,而空隙渐渐契合之后便会形成跟任何其他的人的爱情并不相同的地方。

虽然我对于人物的理解多半偏颇,但是让两个人互相成为嵌进缺憾的、渴求的、即便未曾发现却也是必不可少的部分的唯一的拼图,而达成生命的大和谐(什么)的想法却是会坚持下去的。

一句话概括就是:ooc我认,但是梗还是想写。(假装卖萌


还有,研究了两个版本的路线之后,我选了逻辑自洽的那条。但是我觉得,制定路线的人大约是敌军派来的奸细。


还还有,半死不活地爬山那段的原型其实是我。。。

【张叶】 联大 6

————


经过了半日的休息,众人的体力都有所恢复,新鲜的空气又从车门灌进来,车厢里的氛围也不像是昨日那样憋闷乏味了。

学生们出人意料地竟然有了那么一点乐在其中。火车的速度渐渐提升着,随着风势增强,他们也愈加兴奋了起来,喧闹起来就有不停歇的架势。

 

外文系教授忽然站了起来,贴着壁板走过去,推着门要把门关上。

“先生,不能关啊!”学生们都大声反对。

“不关?等会儿车开起来了把你们都卷出去。”

“就是。”叶修一直闲闲地看着,待到他说完也跟了一句。

“你知道怎么回事?”

“不就是卷出去么,你已经说了啊。”叶修摊手装傻。

外文系教授叹了口气,大约是有点心虚,就刻意简明扼要地讲。

“根据物理常识,门边的东西都会被卷出去。”

“对。”叶修的表情显得很是欣慰。

“嘿我说你今天怎么就那么欠呢?你知道你来讲啊。”他靠在车门旁,抱着臂跟叶修说话。

“别,别。您来讲,”外文系教授刚重又张开嘴,叶修又说话,“就是早年没事儿学了点常识,不敢班门弄斧。”

外文系教授正一口气没缓上来,忽然一阵风吹得他一个趔趄。

“就是这样卷出去。”

学生都哄笑起来,外文系教授见大势已去不可挽回,无奈只能在笑声中卯足力气推上了门。

 

即便是有再高的兴致,时间一久也都会腻烦,没过上几个小时,他们再次没了声响,各自呆坐着。直到午饭时间才又张开嘴——唉声叹气起来。

锅里剩下的粥已经冷却结了块,却还是被学生瓜分一空。和前一日一样,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咀嚼着冷硬的锅盔。学生没有什么话题,也没有还有力气活跃气氛的人,又兼碍于几位教员在场,不好埋怨太过,都噤声敛目,休养精神。


叶修整整一个上午几乎都没与张新杰讲话,这时却毫无铺垫地出了声。

“你昨天——”

话还没说完,断在此处令人心中一颤。黑暗中看不见神情,张新杰觉得自己的听力大概都略有减弱。但他很快发现叶修显然是刻意拖长了声音,他便按兵不动,只等下文。

“说的办法当真有用。”

叶修大概是见他没反应也没动作,自己补上了后半句话。说得快而低,根本就是意不在此。

“是吗。我幼时逢了场四十年不遇的大旱,全靠这句话才熬得下来。”

张新杰却也顺着他的话接续下去。

“大旱?我竟然完全没有印象。——你不是北方人?”

“我是北方人。确切地说,那几年便是在西安附近。”

叶修“咦”了一声。

“这岂不是绕了回来?那你怎么也跟我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一样?”

“算下来不过只有六七年时日。到了民国九年夏末,实在是支撑不住,便举家东迁了。只是到了东边,旱情却是更严峻些。”

“我十五岁前从未出过北平,却未曾听闻……想来是那些年寂寞的四方天空,到底算不得人间吧。”他说到一半略微停顿,而再开口时后半句话听起来却近乎自语。

 

午后火车便停靠在了另一个车站,这一站的间隔短些,比照凌晨的那一回更令人身心舒畅。

乡野小站没有个像样的月台,不过就是一段方便乘客上下的极长的土筑平台。叶修就直接站在斜坡上靠着车厢,蹭了一身的灰土也不甚在意,像本就该这样似的。

由于是白天停靠,火车很快便要继续行驶,下了火车的人都不敢走远,三三两两百无聊赖地围着火车绕圈。各学院的学生都有一些,熟悉不熟悉的面孔都混杂在一起,竟辨不分明了。


张新杰正站在遮雨棚的阴影底下,看着往来学生。听见叶修叫他,便回身走过去。

“你那些北平往这里来的故旧,可还有什么消息?”

“除了上回领棉衣的那一个,就再没有了。”他一向专注,对叶修说着话,便只望着他。

“你别看着我。多注意着点儿那边。”


张新杰的目光转了过去,却微微垂下两分。叶修也忽然有些不自在。

“你当初学校里来了多少人?”

“不多。教外语的那老鬼,并法学院的几个,再就是一些学生。——不过敢来的学生,前天也敢走,不剩下几个了。”

 

叶修见还远没有开车的意思,就从衣兜里掏出包烟,用手指细细摩挲着点了一回数,才抽出一根来。但火柴却是怎样都划不着,他拈着火柴侧过身,在车壁上狠狠一擦,才燃了起来。

“别处歇着吧,我抽根烟。”

“没事。”

张新杰转身和叶修并排站着,腰背挺直,没有靠在车上。

 

午后的光芒郁烈,白闪闪一片大亮。极远处似乎有流云翻浪,飘摇而去;似乎又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刺眼的光线逼得人只能眯着眼睛。

沉默了半晌,叶修才随着烟雾幽幽吐出句话。

“大约总还能见到吧。”

张新杰没有回答他,但是叶修知道他也是这样希望着的。

 

叶修的烟还没有燃尽,外文系教授就风风火火地赶过来,招呼着学生。

“都赶紧上来,马上就开车了!”

学生依次往窄门里走,他便让到一旁。看见叶修还夹着烟,懒散地靠着,便推了推他。

“快点儿,上车了。”

“别介,我这烟还差一口。”

“就你事儿多,你就是刚点上也得给我掐了。”


外文系教授怀恨在心,二话不说就把叶修往车上拉,还指点张新杰夺烟。

然而他却没想到,张新杰却不为所动,根本没有帮忙的意思。

“没用,”叶修笑得直颤,“上回就跟你说,你人缘忒差。”

外文系教授见学生已经全部上车,生怕突然开车被甩下,也赶紧跳上车,还不忘撂下句话。

“你们若是上不了车,可别来怨我。”

叶修猛吸两口烟,“嗯嗯”地用鼻音敷衍着,眼睛像是没焦点似的不知看向何处。

 

他手中的烟已经燃尽了,却还是磨磨蹭蹭不肯走。张新杰也只是看着他,大约也在想着什么。

忽然火车鸣了声笛,缓缓开动起来,他伸手一把拉住张新杰,喊了一声“跑”。

两人飞奔几步之后,等在原地。直到车门挪到跟前,才拥在一起,纵身跃上了车。

 

叶修被外文系教授数落了一下午,还包括对于“祸害大有可为的优秀年轻人”的指责。说着说着,觉得不过瘾,连多少年前的旧事都拿出来添油加醋地大讲特讲。

叶修虚心受教,不时还表示赞同,但是决无悔改之意。

“您歇歇吧?家底儿都快给抖出来了。”

“你还有多少事可让我抖。我都不乐意讲了。”


外文系教授站起身来安排晚饭,分发完毕后,站在中间宣布:“今晚要早点休息。第一组吃过晚饭就先睡。”

“你累啦?”叶修紧紧坠在他话尾问道。

“什么我累了。这叫合理安排,明天就到宝鸡了,要提前作准备。”

“这回听你的。”

叶修在“这回”上加了重音,外文系教授懒得理他,而是坐在一边吃起了饭。

 

“唉,我那点小秘密可都叫你听去了。”叶修望着锅盔半天不下口,忽然飘出来一句话。

张新杰轻笑:“你还离家出走?”

“要是不走,我们兄弟俩就都被送到国外学物理了。我弟弟倒也不愿学,不过我抢了先。上了趟火车直接坐到了最后一站,再下车就是杭州了。”

“说来我也差不多。当初没有一个人赞同我到法国去,但我就是去了。”

“你是在法国学的跳舞?”

张新杰一愣,才想起除夕在学校的事。

“对。当时那个决定我能否留下的教授脾气古怪,但却酷爱跳舞。我苦练半月,才终于在学校舞会上跟他搭上话。”

“他因为你会跳舞就留下你了?”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他对我那套说辞并没有表现出兴趣。”

“因为……你可实在不是个有趣的家伙,”叶修拍了拍张新杰的肩膀,然后站了起来,“我先去睡了,你过来找我便是。”

 

叶修仍是在前一晚的位置,张新杰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他将床挪了位置,似乎是紧靠在了壁板上。

但张新杰还没走到床边,叶修就醒了过来。

“几点了?”他用一种极轻的气音问道。

“大约快要零点了。”张新杰凑近了之后也轻轻地回答他。

“那正好,我应该起来了。多可惜,用不上这好办法了。”

说完敲敲壁板,解开了绳子。

“当初在杭州跟人挤在破窝棚里,没少靠着墙挤一张床板。”

“跟谁挤?”张新杰话一说出口就有些懊悔,只能寄希望于叶修没有听到。


然而在格外安静的环境里,再小的声音都难以被掩盖,叶修的轻笑声清晰地传来。

“那个战死了的兄弟。——你这算什么,吃醋啊?”

叶修调侃的习惯已经成了自然,一句话说出来连自己的耳根都红了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接着黑暗肆意蔓延。

在一段只有呼吸声的短暂沉默之后,张新杰很干脆地说:

“是。”

“……哦,我先一边儿凉快着去了。”

“等一下。”

张新杰拉过叶修来紧紧地抱住。在这一瞬间连衣料的轻微摩擦都像是飞机起飞的轰鸣。

在只能看见彼此的可见度下,心脏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跳动着。

 

————

今天把所有的脑细胞都耗费在删不删跳上车的桥段(不是因为安全系数)和他们怎么睡(哲学符号)觉上了。

纠结了一天终于放弃治疗。

今天写得不太对劲,大概明天会改吧……

【张叶】 联大 5

————今天捆绑普雷(假的


早已准备好的食物都存放在各个车厢当中,由中队长安排。

外文系教授卖着关子让人猜都有些什么,没想到学生们一猜便中,果不其然就是些锅盔咸菜,连水都没有。

外文系教授现在倒是忽然有了负责人的架势,拍了两回手让喧嚷不停地人群安静下来。

“等到下一站停车就有水喝,一天不喝水死不了!到了宝鸡,就不用坐火车了,都坚持住!”

黑暗中只有稀稀拉拉的掌声,听起来还有气无力的。外文系教授给自己鼓了一回掌,开始分发食物。

 

叶修咬了两口锅盔,捅了捅张新杰:“这也咽不下去啊,怎么就没准备水呢?”

“迅速凑够大量能保证长途储水的容器是不可能的。——不是还有咸菜?”

“咸菜有什么用,又不算菜。”

“我教你一个办法:假装你有水,但是暂时不打算喝。”

叶修瞪大眼睛笑了出来,不过在几乎没有光线的车厢当中,张新杰看不清叶修的表情。

“你这办法可真有意思。”

“过去有人告诉我的,当真有用。”

“信你一回。”

 

车厢里众人都默不作声,只偶尔会有人低声交谈。也不知火车已经行驶了多久,密不透风的车厢中,空气越发浑浊,渐渐升高的气温也令人昏昏欲睡。

外文系教授也乏困难当,便挪过来找叶修。

“不如咱们先歇一回?”

“您这不是高风亮节么,怎么这么快就为老不尊啦?”

叶修的语气是十成十的调侃,外文系教授脸上挂不住,就直接化身凶神恶煞。

“你要是不睡,下一组可就没你的份!”

“那可不一定,”叶修摇头晃脑,“我可不像你似的,人缘忒差。”

外文系教授宣布了安排结果,要求如果停车,所有人都要起来;如果吃饭,则视情况而定。

他在交代学生,叶修则偷偷交代张新杰:“这两天你是不要指望好好睡觉了。你要是困了就上我这,咱俩挤挤。——不过别叫那老头知道。”说着,还转过头看了看正絮叨不停的外文系教授。

张新杰点头,忽然想起来这样暗的光线多半是看不清这样的动作,才又出声说了声好。

 

床是横着排放在车厢内的,躺上去就会随着火车颠簸而不断晃动,须要用绳拦腰系两个结固定在床板上,才能防止突然滚落下去。师生都用行李当枕头,抽出捆扎行李的绳子缚在床上。

不多时,窸窸窣窣地响动停息,剩下的学生也都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靠在车厢壁上。拥挤的车厢竟像是空空荡荡一样沉闷寥廓了。车厢门缝透过的昏黄光线渐渐黯淡下去,投射在脚边的浅浅一线也没有了踪影。


张新杰有些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漫长的摇晃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成了夜晚唯一的节奏。他并不习惯连续的睡眠不足,时间推移到现在更是连思维都几近停滞,大脑空白的状态让他很没有安全感。他习惯性地掏出表来看看时间——虽然他习惯一向良好,从没忘记过上发条,但在这样一个车厢中,却连指针都看不清明。秒针应该仍是过去那样规律地走着,但听起来却忽快忽慢,像极了一个失了方向的野兽,四处撞着。


叶修离他不远,张新杰听得出来。因为再没有一个人即便环境如此也没所谓。在其他人仍然辗转难眠的时候,来自某个方向的呼吸声已经变得缓慢绵长。

张新杰承认,叶修不久前的那句话在此时对他充满了诱惑力,但他却又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一样挪动一寸也是不能。


为什么?

他分析着自己的情感,也许有恐惧,也许有担忧,他并不能百分之百确认这是由什么而组成的,他的理智并不像厨师的舌头。

那么,做和不做有什么区别?

答案和剩下的半数昏昏欲睡的学生没有关系,也和与这些学生同处在一个空间的事实没有关系。张新杰并不是故作姿态的教师,他没打算用一种俯视众生的态度换取威信。

既然如此,那就仅和他自己有关系……也许还要加上叶修。

问题的关键似乎转到了一种更难以把控的方向,距离答案也只剩下最后一步。


然而张新杰发现,探求这个答案已经没有意义。

因为他已经明白了:在这样纷乱变幻的境况下,对于那个随时乐意接纳自己的角落的渴求。

所以他不带一丝犹疑地走了过去,精确地找到了靠着壁板位置的叶修。


但他没打算真的跟叶修挤,一臂见宽的床板无论如何都不能容纳两个人。

——或者从情感上说,他不想惊醒叶修。

他在床边跪坐下来,手臂勾住了绳子,而另一只手握住了叶修的手。

 

火车在凌晨时分停靠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小站。按照外文系教授的安排,学生们开始叫醒睡着的人。

但是学生到底拘束,不敢直接叫这位先生醒来,有人忽生一计,大声唤着其他学生。被殃及的都揉着眼睛要坐起来,却因为腰上的绳子挣扎了半天。

外文系教授还没醒,而叶修倒是先醒了。


他看见身旁的人,一种安心感逐渐升起,还有一股从手部蔓延的暖流蜿蜿蜒蜒地流淌。

低头一看,是张新杰的手还虚虚握着。

叶修想要微笑,抿着嘴都压不住嘴角的弧度。

接着他伸过手,突然大力摇醒了张新杰。

张新杰迅速恢复了清醒,掏出眼镜戴了回去。

“怎么了?”

“估计是停靠在哪儿了吧,好像都醒了。”


学生们像是回归海水的游鱼,欢呼着打开了门,一个一个地往车厢外走,外文系教授正勉强地维持着秩序。

“走,下去喝水去。那锅盔现在还卡在嗓子眼儿。”

叶修正要起来,竟然也忘记了身上的绳子,被勒了一回才反应过来。他感叹着“人老了,不中用”一边解开绳子,一边低着头笑。

 

刚走出车门,便感觉到了凌晨冷风的锋利,寒气在天地之间肆意地砍削,仿佛能看见舞动的剑光。

不过比起车厢内的憋闷,外面的空气实在令人感念天地。

火车将会在天亮之后再次出发,而天亮之前的全部时间都是自由的。所有人或站或坐,谈天说地,全然没有了不久之前的死气沉沉。

 

车站周围只有些许村落,此时熄灭了任何灯光,天上星月也远远垂在一边,等待着阳光登场。剩下火车的车灯仍然亮着,在夜色中照耀出锥形的痕迹。

所以人们互相看不清表情。

“你要回去睡觉么?现在全车厢都是你的。”叶修懒懒地打着呵欠,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在冷风当中打了个冷颤。

“你回车上?”

“抽根烟再回。”

叶修走到一边找了个地方坐下,用拿着烟的手对张新杰挥了挥。

张新杰略有些迟疑地上了车,而叶修捂着脸吸烟。

 

被冷风一激,张新杰已经清醒了过来,躺在床上也无甚睡意。他听着一个又一个的人走上车,然后车上又复归安静。但一直没有叶修。

在车厢门口,似乎是叶修和外文系教授在说话。

“傻乐什么呢?”

“有你什么事。”

“我这叫适当合理关心中队队员的生活。”

“你先关心关心自己打呼的问题吧。”

“你听见了?”

“当然。不信你问——哦,他上车了。”


其实外文系教授并不打呼——至少过去的几个小时内没有。

张新杰模模糊糊地想着,觉得现在可以好好睡一会儿了。

 

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火车缓慢地开动着,车门没有关,投进来大片的光亮。

车厢角落里放着一口锅,还有数量众多的搪瓷小杯。

“刚在外面煮的粥,醒了就过来自己盛啊。”叶修招呼他。

“哪里找来的锅?”

“在村里换来的。早说我们有米,不就提前备好了么,结果花了我一包稀罕烟。”

那锅显然是刚搬进车厢不久,还不断冒着白雾,蒸腾出难得的香气。

“这能搬进来?”

“刚刚好。还有个搬不进来的,那就是另一包烟的故事了。”

叶修面带惋惜地拍了拍口袋。


张新杰端着杯子坐下,正好面对着车门。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有农田,有村庄,还有飞鸟忽然滑过。阳光像是化作流水一般在地上积成了明亮的一汪,轻轻巧巧地漫上了车。

他想着叶修那点机灵,很不显眼地笑了笑,抬头正看见叶修对他眨眼。


————

一段画风突变的脑补:

他在床边跪坐下来,手臂勾住了绳子,而另一只手握住了叶修的手。

突然火车一个急刹!

叶修:你松手,我要被勒吐了。

(BGM:“因为牵了手的手……”)

【张叶】 联大 4

————在外面晃荡了一天,回来赶紧码字。这辈子没这么热衷于填坑。

————真可怕,我居然不是月更侠了。


虽然说的是即日动身,但是偌大一所学校想要迁校,自然是重重阻碍寸步难行。委员会选了原北平大学的徐校长来负责迁校工作,为着是有人担当大任,事情会多少容易一些,但是却不想,仅仅在食物储备上就面临着难关。


确定下来的路线是绕行至宝鸡,翻过秦岭到达汉中。其中必然长时间缺乏最基本的补给,尤其是在刚开春的崇山峻岭之中,难保不生变数。

众位委员不得不跑遍全城搜集大米干粮,各类店铺摊贩都已经被收购一空,竟到了无粮可买的地步。

分散在全城的三个学院都下了通知,要求收拾行装,随时待命。文、法、理三院分别按照行军编制划分成一、二、三中队,统一受大队长徐校长的指挥。

离开仅仅停留了六个多月的西安已经是迫在眉睫。


进入了准备期之后,每日的课程只上半日,午后均是自由活动时间。叶修上完了课也不急着吃饭,在教室当中闲坐,有几个学生却也是磨磨蹭蹭不肯走。


“你们有事儿?”

几个学生的脸色一变,又几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

“叶先生,我们几个人还是决定到前线去。——您先听我说,您的话我们都听明白了,我们也知道自己的斤两。但是敌人既已经打到门口了,我们是决然不能不理的。”说话的学生还是当日愤慨不已的那个,但是几个月过去,倒像是忽然成熟了一般。

“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我每每想到百里之外就有人在浴血奋战,就会辗转难安。这不是一时热血。”

“那好,你们延后两日再走,我得找几人为你们送行。”

叶修走近前去,用一种难以解析的目光望着几人。

“再让我看看,你们可都是我的学生。”

 

整个学院当中要走的也不过是七八人,但是因为这些人都是平日里学生中间的活跃分子,乐意为他们送行的不在少数。叶修着重跟外文系的教授扯皮,也终于凑齐了学院的教员。而委员会,因为学生们的要求并没有邀请。

西安至潼关还没有像样的铁路线,想要在情势紧迫的情况下去往潼关,基本是各色的交通都要尝试一遍。学生们找到了个往渭南去的老乡,谈妥了之后约定在古灞桥的地方出发。


叶修得知了之后就笑,直说他们地方挑得巧。

当真到了那日早上,学生们都自发等在了门口,只等着几位教员到了一同走。

外语系的教授就住在乡亲家中,天亮不久就到了学校。而叶修前日晚上对张新杰千叮咛万嘱咐,直叫他破门而入也要把他叫醒。

不过并不需要如此这般兴师动众。早晨张新杰只站在门口问他,“今日要走的学生都有哪几位”,他念叨着名字就清醒了过来。


张新杰对于时间的把控实在令人惊叹,叶修跟着他走到学校,正看见学生们聚在门口。

“就差我们了?”

“就差您来糊弄委员会了,叫他们看见学校里没了学生,怕是要罚的。”

“成,一包哈德门。——哎,上次可不就是你小子欠了我的烟?”

“哎呀叶先生,真不是我刻意欠您的,现在什么烟都买不到,您要是不嫌弃,我给您做几支?”

“别贫。今儿这一包也垒在你头上,早晚得还!”


叶修比了个手势便走进屋去了,但他这一走倒像是关上了什么开关,所有人都极为默契地噤了声。

早春的天气还是冷的。在阳光开始变得温暖之前,连空气都透着冰雪气味。学生们穿着棉大衣,却像是比冬天时候还要怕冷一样缩着,种种不舍,种种不甘都写在脸上,而那几个即将变成战士的勇者,却无所畏惧似的舒展着四肢。


“出发吧!”不久之后叶修走出来,喊了一声。

所有学生高呼不断,踏上了前进的路程。

城市像是刚刚醒来,推车的小贩还不敢大声吆喝,而走在路上的学生们轻轻唱着曾经那支在篝火旁唱过的歌。


这一次新填完了歌词,那个唱出第一句的学生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带领着身后的队伍一遍一遍地唱。

笔直的大路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延伸着,从马路变成了土路,从城内变成了城外,还是看不见远方。

那几个学生忽然停了下来,大声地对身后的学生说:“就到这里吧!委员们知道了该生气了!”他们执意不叫人再送,便只能在此处分别。


叶修站在这几个临大远征军面前,眼睛盯着他们的脸看,手像是要掏烟。

“叶先生……两包烟我可能没法还上了。”那学生注意到了叶修的动作,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话。

“那哪儿成,说了叫你还你就得还,要是拖得久了,还要提个档次给我送到家门口儿。”

那学生点了点头,没再答话。


叶修挨个地望过去,终于舍得出声:“说是灞桥折柳,现今没了桥,也不胡乱折那些柳。志在远方的,也不劝你们留;志在今后的,也不必太过感伤。今日我们在此一别,但愿有朝一日战事停息,还能再会。”

说罢,面向张新杰:“该你了。”

然后就叼上了根烟,往侧边退了两步,而张新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胜利之后,在北平等你们。”

张新杰说完,走到前头,将每个人依次揽过来抱了抱,才肯让到一边。

外文系的教授说了什么叶修完全没有听见。他在想,还真就有人那么舍不得在语言上表露自己。

 

送走了几个学生,还有更多的学生等待着南迁。一行人静默着回到了学校,时间却不允许他们继续拖延。

大队长定了日期,明日便要出发。


文学院的中队长是资历更老的外文系教授,其他人躲得清闲,都先回到了住处。行李早已收拾完毕,但需要搬到学校,以便明日统一行动。

叶修跟张新杰收拾了招待所里的东西,不曾多待就赶回学校。

叶修是个行李极少的,几件衣服都是穿坏了就扔,扔了才买,绝不多一件。而张新杰则是时刻知道自己有多少东西的人,手提箱里总是不多不少。他们两人走起路来自然轻松,回到了学校,一中队的中队长先生大约还在家里发愁。


学生们大约都是没想到,刚刚送人归去,明日又要远征。人群之中涌动着的异样空气令人烦闷,便也都早早睡下了。入夜之后,几个教员才各自捡地方打算凑合一夜。

张新杰刚躺下,叶修就用手肘捅了捅他,用气声说:“我跟你说,睡在边儿上容易掉。”

“你要换过来?”

“不换。就是告诉你一声。”说罢,就翻了个身,舒服躺着了。

 

张新杰并没有掉下去,但是叶修却莫名失眠,加上连着两日早起,走起路来腿都发飘。

火车站不算远,但是师生都拿着行李,行进速度不快,待到红日高悬才到了火车站。

所有的学生都统一集合在火车站,由中队长负责,一个人都不能缺。


本来委员会为着究竟应该让多少人随同迁校这件事没少争吵,一百人的、二百人的各执一词,争辩不休。但徐校长却大手一挥,要所有人全部前往陕南。相互争论的终于都收了声,只是因为全校迁徙难比登天,自始至终反对者甚众。

话虽如此,却也仍有部分学生离开了学校,不算奔赴前线的,忽然之间杳无音讯的也有不少。中队长只能稀里糊涂地上报了人数。


由于战时客运列车难以调用,师生要乘封闭的货运火车前往汉中。每节车厢只有一人多宽的出口,车厢内狭窄不堪,只有三十张床,数量远远不够,只能轮换休息。

上了车,还没等学生么有什么抱怨,外文系教授就先唉声叹气:“还是理学院好些,看看咱们这挤成什么样子。”

“理学院器材用具是一宝,咱们这中队长是一宝啊。”叶修一边坐下,一边接过话头打趣他。

“就你话多。中队长要喘气儿睡觉,人家那些死家伙不单不占着资源,还能白给他们偷空儿。”

“他们好你早去他们那儿不就行了?”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我可得管着你们的小命。你让我去,你怎么不去?”

“我可觉着这儿好得不得了。——你说是吧?”他拍了拍张新杰,让他声援一回。

“我认为人员安排的确不是很合理。”


外文系教授阴谋得逞似的笑,旁边安静听着的学生也憋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什么。安排就是不合理,虽然我觉得还挺好,但要是中队长为我们多争取一点权益就更好了。是不是?”

叶修一句话,学生们就将矛头指向了外文系教授。


叶修也阴谋得逞似的笑,半晌才悠悠开口。

“既然你办不了事,接下来这一件事要听我的——休息分两组,你我和一半学生一组,张新杰和另一半学生一组。”

“奉献自我,教书育人多么高尚,你还想着休息?”

“我不休息行啊,你也甭睡。”

“那行吧。”

张新杰听着叶修跟外文系教授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闹,心里却一直琢磨叶修这样要求的意义,只不过思索半日也没个结果,也就不甚在意了。

 

————

两包烟的小可爱领便当了,因为昨天他让作者不高兴了。

中队长可爱(。

【张叶】 联大 3

————

新年已经近在眼前,人们像是总算从过去一年当中的风吹雨打当中解脱出来,重又换回那副悠闲欢欣的表情。街上遇见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相互点头问好,平日里没有半句话可聊的人,竟也是毫不突兀地招呼着,好像年份改换了,一切辛苦就都消散了似的。

但是学校里却全然不同于城市当中的氛围。


学生们到底还是年轻,转眼离家已近半载,又兼战乱不平,时局动荡,逢着佳节便更是惆怅难抑。就连那个“长歌仗剑”的学生,也都失了慷慨激昂。

对此,教员们实在是全无办法,左劝右劝也不过都是些嘴皮子功夫,不要说学生们听没听进去了,就连听没听都不知。委员会也对此很是在意,但是小会大会开了几回,都是半点作用也无。

过了新年,旧历的春节也还要再热闹一回。庙后街上的店铺彩结灯张也不曾撤换过,大半月间日日眼中所见的都是欢欣非常的景象。


校委员会终于下了决定:既然都是离乡千里而到这里来,元旦不曾庆祝,除夕就聚在一起,也算能热闹些。

然而虽然师生都很是赞成,但根本没有空地能够容纳这样数量的学生,何况还有东北大学的众位师生也将同去。商议了多回,还是各院系的师生就地庆祝。

除夕晚上,天色将黑,学生们便拢了火,裹着棉衣坐在空地上。


庙后街虽然是校本部的所在,但是不过只有文学院罢了。又碍于形势,学生大多都选了理科,更显得冷清寥落。

几位委员本也打算共同庆祝,但是看到学生们表情压抑,不敢高声言语,就顾自出门找地方喝酒了。学生看见他们走了,才终于兴奋了起来。


“谁来唱个歌?”当即便有人开始起哄。

“打倒列强……啊不,打倒日寇,打倒日寇,兴中华,兴中华……”接腔的人唱到一半,编不出歌词就唱不下去了,周围的学生却都很捧场地笑成一片。

“你们还知道这个?”叶修听了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望着那些学生。

“当然,那可是统一中国!我们不能打仗,就都学这歌儿。”

“你们那时候才多大年纪?有枪高了没有?还想着打仗。”

“叶先生,你那时候年纪不小,你想没想着打仗?”

叶修没绷住笑出了声,抬手指了指张新杰。

“你问他想不想?”

张新杰一直盯着火苗出神,听到这话才转过脸来。

“从情感上讲,没有人不想。但是并不是任何人都应该参军。”

“就是。你小子想去,人家还不收你呢。”


那个学生还没有放弃这个话题。

“那叶先生,你有认识的北伐军吗?”

叶修又是抬手一指:“你问他——啊,他不知道。”

张新杰瞟了叶修一眼,叶修将目光迎上去笑了笑。

“算是有吧。有个兄弟半路替人参的军,把亲妹妹都扔给我了。”

“然后呢?”

叶修摸了根烟出来,就着篝火点燃。

“然后哪有什么然后。人死了,现在妹妹也嫁了。”

“那也算是英烈了。”

“哪里算什么英烈,无名兵卒。更何况名字都不是他的。”


叶修的神情比张新杰预想的还要平静许多,他吸着烟,然后把燃尽的烟头丢进火中。

“你们不冷?要不要跳舞?”

学生还没有出声,一直没有搭话的英文系教授扯着困倦的声调插了话。

“学生跳舞不大好吧?”

“你这还是教外文的呢,刻板,无聊。”

“就是。刻板,无聊。”学生见叶修这样说,也跟着狐假虎威。

“就没见你教过什么正经东西,”英文系教授长叹一声,“忒冷,我进屋去了。”


学生们见没有了反对者,就迅速地开始寻找舞伴,凑来凑去,却有个男生落了单。

那男生见就剩他一人,就嬉皮笑脸地凑到叶修面前。

“叶先生,您出的主意,可得好人做到底啊。”

“去,乐意跳你自个儿跳去,我不会。”

“您可别骗我。您怎么看都不像是不会的。”那学生还在垂死挣扎。

叶修倒是把手一摊。

“你看我哪儿像诓你啊?就算我在你心中这么无所不能,我也得有不会的呀?”

旁边看热闹的学生议论开来,还夹杂着笑声,听得那男生更急了,压低了声音耳语。

“帮我这一回,明儿给您弄包哈德门。”说完还附上一个纯良的笑容。

“真不错哎。——可我就是不会呀。”叶修也笑得童叟无欺。

“这样吧,一包烟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看那儿不还有个人,你求求他试试。”

那男生听了叶修的话愣在当场。

“这……不好吧?”

“哪有什么不好——小张啊,凑个人数不凑?”

不远处张新杰倒是一直听着这边的声响,听见叶修叫他,便回了个“可以”。


而那男生此刻的表情倒是精彩,僵在原地,半天才挤出句话。

“张先生,谢谢您了。”

叶修还在后面摆口型:“哈德门,别忘了啊。”

“叶先生,没音乐,您可得唱一首。”那男生见叶修抽身事外,还白赚一包烟,便非拖他下水不可。

此话一出,旁边看热闹的学生就都开始起哄,大有骑虎难下之势。

“成啊。”


待学生们都已经摆好动作,叶修也不多话,极爽快地就开始唱。

“小麻雀呀,小麻雀呀,你的母亲,哪儿去啦。”

只是他唱倒是唱了,却没有一个人迈得开脚。他托着腮,满脸是笑,也不管学生跳不下去,哼着调子继续唱。

“我的母亲飞去打食,还没回头,饿得真难受……”

张新杰望了一眼叶修被火光映亮的表情,便问之前那个落了单的男生:“试试怎样?”

男生显然还愣着没有回神,没听清他的话,只凭本能赶紧回答。

“啊?啊……好啊。”


于是在所有人都保持着姿势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的时候,忽然有两个人已经转起了圈。

“嘿!不错嘛!”

叶修话音刚落立马换了首歌。他单凭着印象唱,忘了歌词就再换下一首。直呵气搓手的学生们总算跳了起来,勉强跟着他变幻的节奏。

叶修唱了一会便不唱了,变成学生们自己唱。他终于觉出些冷来,又点上一根烟,叼在嘴里搓着手。他看着那一边的偶尔投来目光的张新杰,以及那个手忙脚乱的学生,含混不清地喃喃自语。

“这人可真是有趣儿。”


暗蓝的夜里各色的声音仿佛都消散了去,独留下这一小片空地上学生们的歌声和笑声。漫天的星子似是要被火光染红了一样地亮着,衬得远方更寂静了似的。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渐渐变得暗淡了些,也不知是什么时间了。叶修走过去把那个刚刚放松下来的男生摘了出来。

“我来救你了。”

但他竟不识好歹,还有点意犹未尽地转过头对张新杰说:“张先生,您可真会跳舞!”

“你小子怎么还想接着跳?”叶修哥俩好似的揽了揽他的肩膀。

“不敢不敢。”


男生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他们估计要闹到早上,到学生宿舍里睡一觉吧,正好我也困了。”

叶修招呼着张新杰往屋里走,张新杰应了一声跟上。

“你今天不早睡?”叶修随口聊着天,摸黑打开了门。

所谓的学生宿舍就是个规模较大的通铺。本是直接铺在地上的,但因为天气寒冷,只能将无数张桌子排在一起,堆成床铺,避避地上的寒气。


“只此一天。”

“我跟你说,睡两边儿容易掉,正好天冷,咱俩在中间儿挤挤。”

叶修说完就先躺了上去,摊平了像是立刻睡着了一样。

张新杰正要把外套脱下来,叶修却又突然出了声。

“没那些讲究。穿着外套睡不算有辱你斯文。”

张新杰也就直接上去卧着,外面学生们还在跳舞,声音喧闹让他难以入眠。但他忽然觉得,偶尔这样也算不错。


听着周遭的一切声响,外面的那团火就像是燃在身边似的。

 

春节没过完,便已是立春,天气也渐渐不再那样的冷。下了几场雪,落了几回雨,些许的春意竟先绽开在人们心头了。太阳终日里暖洋洋地照着,连街角的白猫也趴在了门口的竹凳上。


学生们已经预备着脱了棉衣,而临汾失陷的消息却惊得他们满身寒颤。

临汾已经近在眼前,迁校基本是避无可避的事情了。胆小的学生回忆起从京津迁至西安的艰难险阻,日日惶恐不安。这样的情绪显然在学生当中蔓延着,像是瘟疫一样感染着每一个人。

还未等这般隐疾爆发,敌军却是先有了行动。

——空袭西安。


虽则每一次空袭的规模并不很大,但庙后街地处城市中心,几乎逃不掉炮弹的侵袭。

师生一躲进防空洞就是一日,正常教学几乎维持不下去。委员会不知商讨了多少次,办公室里总是争吵声不绝。没有人知道现下究竟是怎样的情况,战事越是临近,就越是一头雾水,远远观望还能多少有点心得,但当真到了身边,通信、交通都被炮弹炸断,几乎只剩下人们脆弱的神经还在勉强坚持。


过了几天,委员会总算是达成了一致:继续上课。

但是没等通知其他各地的师生,教育部的指令就传了过来。

临大即日迁往陕南。


————

东北大学曾两次迁到了西北(。

打倒日寇那个歌是我胡编的,用北伐军的两只老虎歌改的。

老叶唱的是《麻雀与小孩》

我不知道那个跳舞的小可爱是怎么回事(。

【张叶】 联大 2

————

西安这地方入冬比别处慢些,但是到了新历十一月中旬,却是真的扎扎实实地冷了起来。

政府拨了一批棉大衣预备发给学生,就放在市立中学的操场上,全市各处的学生都要来排队领取。由于人员众多,各院系不得不停课一天以适应安排。


市立中学自前清创办以来,几乎不曾修缮过校舍,窄小逼仄,根本容纳不下百千名学生。于是只能将队伍排在庙后街上,从东口进,领了衣服从西口出,防着学生领了衣服欣喜之下在各家店铺晃荡,花光了钱才幡然悔悟。

在中学常驻的除了委员会的几位委员之外,便只有张新杰、叶修等五六位老师,为维持秩序须得拖着木凳坐在山丘一般的棉衣堆旁。


叶修手里还夹着一根粉笔,靠着旁边的柱子,眼皮半睁不睁地直打呵欠。

“你们看看,别处的学生有这么多。”

“都喊着科学救国呢,哪儿来那么多学生学你我那些穷酸调子。”坐得稍远的一个教员紧接着叶修的话跟了一句。

“您教外文的哪儿懂我这心酸,前几年学生上赶着留洋的时候可不见您跟我这儿哭惨。”

“打您出生起不就是这么个形势?怎么就想不开挑了这么个行当?”

“嘿呦,怎么就叫想不开了呀?这不是架不住喜欢么。当初没少跟家里吵,老头子说我没志向,我弟弟说我不进步,”叶修说着,还极惋惜地一拍手,“结果就到这儿来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张新杰。

“你这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呀?”

“历史可以包括西方历史。”

“哎呦!还真是。”叶修用刚刚交叠着的手拍了一下脑袋,活像是要自废武功。

“那你也是归国派?”

“可以算是。我先是到了英国,后来我认为法国更为合适,就去了法国。”

“哦!”叶修的表情有些确实的惊讶,“我还没听过你的课,有时间我可一定要听听。”


这边正闲聊着,忽然学生的队伍当中有人惊讶地喊了一声“张先生”,引得所有人都往那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张新杰定睛一看,那正是个当日从北京一同出发的学生。

那学生抱着衣服就慌忙跑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张新杰一会儿才终于抖着声音开口。

“先生,您是我到这儿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熟人。”

“你那小组的其他人都没有来?”

“有的到了山东就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走了,有的早就被人潮冲散了,还有没出天津就被扣下的。”那学生说完叹了一口气。

“我记得,你是学化学的,如今还学着吗?”

“先生,原先的化学系的先生早已失了音讯,这边没有器材也没有教师,我现下已转到物理系了。”


张新杰也不知道能够说些什么了,他早已料想到出发之后便是再难相聚,但是到了这里之后,熟人的只言片语都是这般难得。

沉默了半天,终于只说出了两个字。

“也好。”

 

教员虽然并没有衣物上的补贴,但是每月的月薪也算是能够维持生活,但若要是有些积蓄却是不能。眼看着时日一步一步迈入了十二月,众多师生要热闹度过新年的希望落了空。

——南方的消息总算是迈着颤巍巍地步子走到了西安。


叶修走到学校的时候,刚好看见整个学院的学生都在操场上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时而有几声愤慨的低吼。而其余的几个教员也都站在旁边。

“这是怎么了?”

“叶先生,这是最新的消息,”一个学生扬了扬手中的报纸,“上海……沦陷了。”

他声调越来越低,几乎变成了嗫嚅,简直都要听不见最后几个字,但是很快他有跟上了一句,几乎是喊着说出来的。

“南京也都不知怎样,这还是……半月前的消息……叶先生,我们要到前线去!”

“不行。”

叶修的态度惯常随意,这学生也没有想到他竟忽然这般强硬,直接愣在了当场。

“叶先生,现在正是危难的时候啊!”又有一个学生出声帮腔。

“你们怎样个去法儿?说来我听听。”

“乘火车,汽车,哪怕是走着去也都能走到前线去!哪怕不能进军队,我们几个人也能杀几个鬼子。风雨飘摇山河破碎,不正是用人之际?远有巴黎公社,近有神风连,我们青年人怎么能退缩!”


那学生一段慷慨陈词之后,情绪激荡,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平复着心情等待着叶修的回应。

然而叶修却忽然笑了。

“你是我的学生吧?”还走到他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还真是。没少偷听隔壁历史课啊?”

那学生的脸越来越红,瞪着叶修直喘粗气。

“你去问问他。”叶修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张新杰,然后摆了摆手就往教室里走了。

学生一脸茫然地转向了张新杰,等着他给出相反的答案。


“你或者史实了解得不全,或者应该去冷静一下。”张新杰顿了顿。

“前者我随时乐意帮你,但是后者我无能为力。”

那学生的脸骤然由红转白,使劲跺了跺脚,往教室里去了。

“如果还有想要上前线的,希望你们先考量一下由中学到大学这么多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新杰说罢,也走过去了。

 

早上的事情虽然算是被平息了下去,但是上海那边的消息却阴云一般时刻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教室里的气氛是不同寻常的肃穆,空气像浓稠得难以流动,沉缓地在教室的上空漩涡一般转动着。

学生们都是心不在焉地听着讲,低声的议论从上课开始就没有停下来过,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变化万千,时而悲戚感伤,时而义愤填膺。上海、南京、抗日救国这类的词语不断出现。


“我知道青年人总是听不进去劝的。没有一个人会信自己上了战场就功未竟,身先死,但是你们这些学生能做的又有什么?在学校里耗费了多年之后投身战场,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到这里来。你们谁要是想走,我拦不住的,只求你们好好想想,是为了什么跋涉千里而来。”

叶修觉得自己大概是很少这样说话,偶然之间话匣子这样打开了,倒还一时间合不上了。过去的十几年间发生的事情像又重现在眼前一样,也不知是美梦还是梦魇。

学生们就像是被浇灭的火苗一样暗暗消散着最后的不甘,然而没有一个人脸上的表情是快慰的。

 

师生都有些心不在焉,午后的课很早就散了。叶修难得和张新杰一个时间往招待所走。

虽然上海沦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但还是有人并不知道,哼着歌成为了路上与众不同的断点。

“上海沦陷了。”叶修一直没有说话,行至半途才突然开口。

“嗯。”

“我曾在上海上过几年学,我想象过那些高低楼宇被摧毁的样子,但是没有一种画面有报纸上的照片一半惨烈。如果是你,年轻十岁,你会去前线么?”

“不会。比起参军,还是现在的工作更适合我,更能发挥我的作用。”

叶修听到他的话,轻轻笑了。

“知道你一向冷静。你这话放在别人身上都是官腔,偏你说出来特有可信度。”


两人又以一种莫名的速度走着,沉默了片刻。

“过去我有一个朋友,民国十五年竟半路入了北伐军,后来就死了——不过这倒不是我今天那样劝那班学生的理由。”

“学生作为士兵参加战争确实没有意义。从战斗力和战斗经验上讲,远不如受过训练的士兵。除非已经必须背水一战。”

“但愿不会有那一天。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那打算怎样?”

张新杰皱了皱眉,经过了短暂的思考之后回答他:“那就死而后已。”

叶修抬手拍了拍张新杰的肩膀。

“不错!有志气!”

张新杰将手覆在他的手上,淡淡地说:“你不也一样?”

叶修没有收回手,只是偏过头勾了勾嘴角。

“但世上还有那么多我不曾走过的土地。你看那边就是秦岭。”

“你一定有机会走遍河山。”

张新杰说完这句话,又觉得不甚合理。

“我希望你一定有机会。”

这一句讲完,又好像没有了力度。

“我……”

话还没有讲完,叶修已经笑了出来。他搭在张新杰肩上的手反握住那一只手,拉下来晃了晃。

“你这人还是没有幽默感。你不是个学数学的吧?”

“那倒不是。”

路沉默地蔓延着。

“有时间我要到秦岭去看看,你不许打我小报告。”

“好。”

说罢,又补上了一句。

“我跟你一起去。”


————

随便讲点废话:

庙后街东口有很多店铺之类,但是西口很少。

西安临大和后来的西北联大的初期基本都是委员会负责制,没有明确的校长。

数学虐我千百遍,我待数学如初恋(。

【张叶】 联大 1

————突然搞事

————如果涉及到哪位仙女的校史,一定告诉我,手里的资料挺缺的(。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枪声炮响还是倏然爆裂了开来。

卢沟桥的事情一出,北平各学校都慌慌忙忙地打点行装准备内迁,万不能丢的东西刚装上了火车,铁路就被封锁了起来。大批的学生教员四散而去,也算是另有了条路途,但仍不肯就此放弃的,却是只能对着满天飞的报纸望洋兴叹。

眼看着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有几个教员便商量着先到天津租界去,蒙混上出海的英国船,绕到安全地方再到内地来。张新杰望了望防空洞尽头那看不见的光亮,也对围坐在一起的几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几十名师生分成了无数个小组,只求以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奔赴码头,而张新杰身旁只跟了两个刚结束了预科时代的少年。

刚分头取路而走,张新杰与他们便都失去了联系。忽然间的音讯全无实在令人措手不及,好在他从来都不是个自乱阵脚的人,硬是带着两个少年到了天津。

本以为到了码头便诸事顺利,但是正逢着大难当头的时候,船票飞一般地涨,哪怕是开价千金都一票难求。

张新杰打算带着两个人先避几天,观察几日再做行动,只是情势越发不好了起来,简直到了哪怕是动用全副身家也是不走不可的时候了。

再多的办法面对着冷硬的事实也都不过是空谈。所谓选择,不过就是做和不做的决定而已。

幸而最终三人都还顺利地上了船。

甲板上的人们都摆着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叹着气,而那些只能在远远地岸上眺望的人群也呼出一口闷热当中的浊气。人群总是那么熙熙攘攘,像是拥挤的水流吸纳着、裹挟着每一滴水,然后汇入更浩远的未知的海洋。

船很快停靠在了青岛。乘客鱼贯而出,流进另一片人潮,张新杰一行为保安全,住进了俄国人的饭店里。

计划中应是即刻动身前往内地,但津浦铁路通车困难,华北形势难测,为求稳妥,张新杰总不肯就这样轻易离开青岛。而听说天津到青岛的轮船即将停运之后,他却当机立断,决定先由胶济线到济南。

 

等到辗转到了西安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却不合时宜地瑟瑟冷着。西安临时大学刚刚仓促成立,几位校常务委员正是忙得焦头烂额,根本难于理会。张新杰四下打听了才知道,自己执教的历史系被划去了庙后街,让他自行找块地方。

还未来得及询问自北平出发的其他师生的消息,就只能风尘仆仆地往庙后街找个落脚的地方去了。

学院的其他师生都借用着西安市立中学的校舍,张新杰刚走进去,一间教室里正上着课。

一排窗子正敞着,里面一个半分不像教员的人正斜靠着桌子站在七八个学生中间,并不知在讲些什么,那人声音低低地在教室里绕着,绕到窗子外面,便只剩下了微微的响动。他大约是讲到兴起,眼角眉梢笑意粲然,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粉笔的右手在空中轻轻虚画着。

好像是有哪一个学生分了神,那人便也顺着那学生的目光望了出来。一抬眼,虽然脸上的表情还没有消散,但那般光华流转却也是缓缓淡了下来。

他走到窗边来,右手两根手指随意转着那根半长不短的粉笔。


“哟,新来的?”他语调懒洋洋的,像是比张新杰这个跋涉千里的人还要累似的。

“是,教历史。”

“这么巧?我中文,”他挑着眉笑了笑,“四海都是客,来了随便坐啊。”

然后伸出了手。

“我叫叶修。”

于是张新杰握住了他的手。

“张新杰。”

 

叶修也是刚到不久,还不曾有个固定的住宿。此前都是混在学生堆里一起住通铺,听说张新杰还没有找落脚的地方,便建议他一起到南边的招待所找个地方。

“本来我就是嫌远,现下好了,有个人跟我一起,路上聊聊天儿,倒能有趣些。”

张新杰也没什么主意,也就决定跟他一同到招待所去。

叶修虽然说的是路上有个伴,但是惯于早起的张新杰和惯于熬夜的叶修怎么都统一不到一个步调上去。招待所倒是住了,但是那十里的路还是得自己走。

经常到了日上三竿,早就到了上课的时候,叶修才匆匆忙忙抹着汗从张新杰的教室窗口经过。

终于有一天,叶修顶着一身星光回到招待所,猛然觉得这样也太过混沌,一拍脑袋敲响了张新杰的房门。

张新杰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了,本不想理会,但最终还是下了床来开门。

叶修看到张新杰的神情,略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呃……你睡觉了?”

“是的,如果你没有敲门的话。”

很平淡的陈述语气,但叶修越听越是觉得心虚。

“你明早出门叫我一声成吗?”

“可以,”张新杰点了点头,念及对方还不甚适应他的节奏,又放缓了些语气,“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先睡了?”

然而叶修比张新杰想象的还要不擅长这种风格的交流,他略一思索,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安全的表达——点了点头。

于是张新杰关上了门,还注意让关门声显得不是那么不高兴。

——但听来倒不是想象中那样良善。

 

第二天一早张新杰的确敲了门叫叶修起床。他已经做好了长久没有人回答得的心理准备,不想叶修却在他敲响房门的一刹那回答了他。

“谢谢了,我醒了。”

张新杰听到回音之后就径直去往学校了,倒是没想到叶修竟然还是同前几天一样气喘吁吁地勉强赶到。

他看了一眼表,比昨日还晚了三分钟。

张新杰每日早晨敲门,叶修都是极快速地做出回应,只不过回应了之后,还是一切如故。

“抱歉哈……我可能形成条件反射了。虽然挺难为情,但是你能不能叫我的时候随便问点儿问题?”叶修趁着午休的时间过来说话。

“那么你早上知道我在叫你?”

“知道倒是知道,就是只是知道。”

“那我怎么知道你不光知道,还醒了?”

“所以说你问我个问题,我一思考就醒了。”

张新杰点头,觉得他说的话很是在理。然而作为一个在时间规划上已经形成惯性的人,他实在是想象不到叶修这个办法到底有没有效用。

因此心中倒忽然冒出些微期待了。

他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你下午有课?”叶修见他也站起来,回过头问。

“没有,校委员会请了人讲时局。难得清闲,我看看你上课。”

“你听可以,但决不许到委员会打我小报告。”叶修说着,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

张新杰心下疑惑,跟着叶修往教室走。几个学生已经坐得整整齐齐,只等叶修走进去。

叶修走进教室先清了清嗓子。

“今儿天气多好,一人作两首秋兴,一首仿着古体诗作——须得要古体,近体不成;一首新诗。作完都出去看景儿去。”

话音刚落,就有个学生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其余的也都埋头思索了起来。

才思敏捷的几乎是提笔立就,慢些的一会儿功夫也都交了卷子。日头稍偏,教室里已没有人了。

“就这样吗?”

“当然就这样,不然呢?”叶修一边理着草纸卷子一边说话,“你不大满意?”

“倒没有。”

张新杰颇感意外,也终于明白了叶修说的“打小报告”是怎么一回事。

“教这种东西,就是随意一点好。摇头晃脑地背四书五经,像前清腐儒似的。你是个仔细讲课的好先生吧?”

“我的课程安排和时间相对稳定。”

“看你的面相就知道,窄脸长眼睛,薄唇高鼻子,一看就尽职尽责得不行。”

知道叶修这番描述多半就是为了打趣他,但张新杰还是对自己的长相进行了回顾。

“你看相?”

“不看。不过过去在北平倒是有个旧友颇通此道。”

一句北平又让张新杰想起北平的那班同僚学生至今都还没有音讯,路途漫漫也不知都四散在何方。从打防空洞里出来到今时今日已经有三月,现在不在前方,消息很是滞后,也不知北平是个什么情状。

“我虽是家在北平,但如今是如何也回不去了。”

约莫是这个词语也戳中了叶修的什么心事,他也忽然抒发了感慨。

“你是北平人。”

“不像?我各处都呆了些时日,估计也不全像是北平人。”

叶修说罢,翻看起了手中的卷子,那草纸生涩多皱,翻起来很费事。他一张一张地细细读着,忽然眼睛一亮。

“你听听这个:长歌仗剑,已出潼关。年轻可真是好。”

“你若是自诩老成,可不见得。”

“你这个人总是没什么幽默感。无聊得很。”叶修嘴上说着无聊,但是脸上倒是一副笑容。

“对于我来说,过了十几岁那个当口儿,就变得无趣多了……哎,今儿不说——都是旧事。”

 

到了早晨,张新杰又一次站在叶修房门口。

“叶修?”

“哎,醒着呢。”

“我问你,每月学生补贴有多少钱?”

张新杰问完,叶修却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正欲再问一回,叶修却极缓慢地出了声。

“五块?”

“叶修,是六块。”

“是吗……有这么多……再不让那帮小子敲我竹杠了……”

过了好一会儿,房间里传出来缓慢的脚步声,像是趿着鞋,脚都没有离地似的。

然后便是转动门锁的声音,叶修打开了门。

“我真的醒了。谢谢了啊。”

于是这一天,叶修从张新杰教室窗口经过的时候终于显得从容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