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渔

谢谢你能来听我讲故事。
有开头的东西都会弄完。

咸鱼。非常之咸。
在温暖的季节翻面。
月更侠。永远高三永远十八岁。

【张叶】 联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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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半日的休息,众人的体力都有所恢复,新鲜的空气又从车门灌进来,车厢里的氛围也不像是昨日那样憋闷乏味了。

学生们出人意料地竟然有了那么一点乐在其中。火车的速度渐渐提升着,随着风势增强,他们也愈加兴奋了起来,喧闹起来就有不停歇的架势。

 

外文系教授忽然站了起来,贴着壁板走过去,推着门要把门关上。

“先生,不能关啊!”学生们都大声反对。

“不关?等会儿车开起来了把你们都卷出去。”

“就是。”叶修一直闲闲地看着,待到他说完也跟了一句。

“你知道怎么回事?”

“不就是卷出去么,你已经说了啊。”叶修摊手装傻。

外文系教授叹了口气,大约是有点心虚,就刻意简明扼要地讲。

“根据物理常识,门边的东西都会被卷出去。”

“对。”叶修的表情显得很是欣慰。

“嘿我说你今天怎么就那么欠呢?你知道你来讲啊。”他靠在车门旁,抱着臂跟叶修说话。

“别,别。您来讲,”外文系教授刚重又张开嘴,叶修又说话,“就是早年没事儿学了点常识,不敢班门弄斧。”

外文系教授正一口气没缓上来,忽然一阵风吹得他一个趔趄。

“就是这样卷出去。”

学生都哄笑起来,外文系教授见大势已去不可挽回,无奈只能在笑声中卯足力气推上了门。

 

即便是有再高的兴致,时间一久也都会腻烦,没过上几个小时,他们再次没了声响,各自呆坐着。直到午饭时间才又张开嘴——唉声叹气起来。

锅里剩下的粥已经冷却结了块,却还是被学生瓜分一空。和前一日一样,所有人都在黑暗中咀嚼着冷硬的锅盔。学生没有什么话题,也没有还有力气活跃气氛的人,又兼碍于几位教员在场,不好埋怨太过,都噤声敛目,休养精神。


叶修整整一个上午几乎都没与张新杰讲话,这时却毫无铺垫地出了声。

“你昨天——”

话还没说完,断在此处令人心中一颤。黑暗中看不见神情,张新杰觉得自己的听力大概都略有减弱。但他很快发现叶修显然是刻意拖长了声音,他便按兵不动,只等下文。

“说的办法当真有用。”

叶修大概是见他没反应也没动作,自己补上了后半句话。说得快而低,根本就是意不在此。

“是吗。我幼时逢了场四十年不遇的大旱,全靠这句话才熬得下来。”

张新杰却也顺着他的话接续下去。

“大旱?我竟然完全没有印象。——你不是北方人?”

“我是北方人。确切地说,那几年便是在西安附近。”

叶修“咦”了一声。

“这岂不是绕了回来?那你怎么也跟我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一样?”

“算下来不过只有六七年时日。到了民国九年夏末,实在是支撑不住,便举家东迁了。只是到了东边,旱情却是更严峻些。”

“我十五岁前从未出过北平,却未曾听闻……想来是那些年寂寞的四方天空,到底算不得人间吧。”他说到一半略微停顿,而再开口时后半句话听起来却近乎自语。

 

午后火车便停靠在了另一个车站,这一站的间隔短些,比照凌晨的那一回更令人身心舒畅。

乡野小站没有个像样的月台,不过就是一段方便乘客上下的极长的土筑平台。叶修就直接站在斜坡上靠着车厢,蹭了一身的灰土也不甚在意,像本就该这样似的。

由于是白天停靠,火车很快便要继续行驶,下了火车的人都不敢走远,三三两两百无聊赖地围着火车绕圈。各学院的学生都有一些,熟悉不熟悉的面孔都混杂在一起,竟辨不分明了。


张新杰正站在遮雨棚的阴影底下,看着往来学生。听见叶修叫他,便回身走过去。

“你那些北平往这里来的故旧,可还有什么消息?”

“除了上回领棉衣的那一个,就再没有了。”他一向专注,对叶修说着话,便只望着他。

“你别看着我。多注意着点儿那边。”


张新杰的目光转了过去,却微微垂下两分。叶修也忽然有些不自在。

“你当初学校里来了多少人?”

“不多。教外语的那老鬼,并法学院的几个,再就是一些学生。——不过敢来的学生,前天也敢走,不剩下几个了。”

 

叶修见还远没有开车的意思,就从衣兜里掏出包烟,用手指细细摩挲着点了一回数,才抽出一根来。但火柴却是怎样都划不着,他拈着火柴侧过身,在车壁上狠狠一擦,才燃了起来。

“别处歇着吧,我抽根烟。”

“没事。”

张新杰转身和叶修并排站着,腰背挺直,没有靠在车上。

 

午后的光芒郁烈,白闪闪一片大亮。极远处似乎有流云翻浪,飘摇而去;似乎又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刺眼的光线逼得人只能眯着眼睛。

沉默了半晌,叶修才随着烟雾幽幽吐出句话。

“大约总还能见到吧。”

张新杰没有回答他,但是叶修知道他也是这样希望着的。

 

叶修的烟还没有燃尽,外文系教授就风风火火地赶过来,招呼着学生。

“都赶紧上来,马上就开车了!”

学生依次往窄门里走,他便让到一旁。看见叶修还夹着烟,懒散地靠着,便推了推他。

“快点儿,上车了。”

“别介,我这烟还差一口。”

“就你事儿多,你就是刚点上也得给我掐了。”


外文系教授怀恨在心,二话不说就把叶修往车上拉,还指点张新杰夺烟。

然而他却没想到,张新杰却不为所动,根本没有帮忙的意思。

“没用,”叶修笑得直颤,“上回就跟你说,你人缘忒差。”

外文系教授见学生已经全部上车,生怕突然开车被甩下,也赶紧跳上车,还不忘撂下句话。

“你们若是上不了车,可别来怨我。”

叶修猛吸两口烟,“嗯嗯”地用鼻音敷衍着,眼睛像是没焦点似的不知看向何处。

 

他手中的烟已经燃尽了,却还是磨磨蹭蹭不肯走。张新杰也只是看着他,大约也在想着什么。

忽然火车鸣了声笛,缓缓开动起来,他伸手一把拉住张新杰,喊了一声“跑”。

两人飞奔几步之后,等在原地。直到车门挪到跟前,才拥在一起,纵身跃上了车。

 

叶修被外文系教授数落了一下午,还包括对于“祸害大有可为的优秀年轻人”的指责。说着说着,觉得不过瘾,连多少年前的旧事都拿出来添油加醋地大讲特讲。

叶修虚心受教,不时还表示赞同,但是决无悔改之意。

“您歇歇吧?家底儿都快给抖出来了。”

“你还有多少事可让我抖。我都不乐意讲了。”


外文系教授站起身来安排晚饭,分发完毕后,站在中间宣布:“今晚要早点休息。第一组吃过晚饭就先睡。”

“你累啦?”叶修紧紧坠在他话尾问道。

“什么我累了。这叫合理安排,明天就到宝鸡了,要提前作准备。”

“这回听你的。”

叶修在“这回”上加了重音,外文系教授懒得理他,而是坐在一边吃起了饭。

 

“唉,我那点小秘密可都叫你听去了。”叶修望着锅盔半天不下口,忽然飘出来一句话。

张新杰轻笑:“你还离家出走?”

“要是不走,我们兄弟俩就都被送到国外学物理了。我弟弟倒也不愿学,不过我抢了先。上了趟火车直接坐到了最后一站,再下车就是杭州了。”

“说来我也差不多。当初没有一个人赞同我到法国去,但我就是去了。”

“你是在法国学的跳舞?”

张新杰一愣,才想起除夕在学校的事。

“对。当时那个决定我能否留下的教授脾气古怪,但却酷爱跳舞。我苦练半月,才终于在学校舞会上跟他搭上话。”

“他因为你会跳舞就留下你了?”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他对我那套说辞并没有表现出兴趣。”

“因为……你可实在不是个有趣的家伙,”叶修拍了拍张新杰的肩膀,然后站了起来,“我先去睡了,你过来找我便是。”

 

叶修仍是在前一晚的位置,张新杰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他将床挪了位置,似乎是紧靠在了壁板上。

但张新杰还没走到床边,叶修就醒了过来。

“几点了?”他用一种极轻的气音问道。

“大约快要零点了。”张新杰凑近了之后也轻轻地回答他。

“那正好,我应该起来了。多可惜,用不上这好办法了。”

说完敲敲壁板,解开了绳子。

“当初在杭州跟人挤在破窝棚里,没少靠着墙挤一张床板。”

“跟谁挤?”张新杰话一说出口就有些懊悔,只能寄希望于叶修没有听到。


然而在格外安静的环境里,再小的声音都难以被掩盖,叶修的轻笑声清晰地传来。

“那个战死了的兄弟。——你这算什么,吃醋啊?”

叶修调侃的习惯已经成了自然,一句话说出来连自己的耳根都红了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接着黑暗肆意蔓延。

在一段只有呼吸声的短暂沉默之后,张新杰很干脆地说:

“是。”

“……哦,我先一边儿凉快着去了。”

“等一下。”

张新杰拉过叶修来紧紧地抱住。在这一瞬间连衣料的轻微摩擦都像是飞机起飞的轰鸣。

在只能看见彼此的可见度下,心脏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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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把所有的脑细胞都耗费在删不删跳上车的桥段(不是因为安全系数)和他们怎么睡(哲学符号)觉上了。

纠结了一天终于放弃治疗。

今天写得不太对劲,大概明天会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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