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渔

谢谢你能来听我讲故事。
有开头的东西都会弄完。

咸鱼。非常之咸。
在温暖的季节翻面。
月更侠。永远高三永远十八岁。

【张叶】 联大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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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已经近在眼前,人们像是总算从过去一年当中的风吹雨打当中解脱出来,重又换回那副悠闲欢欣的表情。街上遇见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相互点头问好,平日里没有半句话可聊的人,竟也是毫不突兀地招呼着,好像年份改换了,一切辛苦就都消散了似的。

但是学校里却全然不同于城市当中的氛围。


学生们到底还是年轻,转眼离家已近半载,又兼战乱不平,时局动荡,逢着佳节便更是惆怅难抑。就连那个“长歌仗剑”的学生,也都失了慷慨激昂。

对此,教员们实在是全无办法,左劝右劝也不过都是些嘴皮子功夫,不要说学生们听没听进去了,就连听没听都不知。委员会也对此很是在意,但是小会大会开了几回,都是半点作用也无。

过了新年,旧历的春节也还要再热闹一回。庙后街上的店铺彩结灯张也不曾撤换过,大半月间日日眼中所见的都是欢欣非常的景象。


校委员会终于下了决定:既然都是离乡千里而到这里来,元旦不曾庆祝,除夕就聚在一起,也算能热闹些。

然而虽然师生都很是赞成,但根本没有空地能够容纳这样数量的学生,何况还有东北大学的众位师生也将同去。商议了多回,还是各院系的师生就地庆祝。

除夕晚上,天色将黑,学生们便拢了火,裹着棉衣坐在空地上。


庙后街虽然是校本部的所在,但是不过只有文学院罢了。又碍于形势,学生大多都选了理科,更显得冷清寥落。

几位委员本也打算共同庆祝,但是看到学生们表情压抑,不敢高声言语,就顾自出门找地方喝酒了。学生看见他们走了,才终于兴奋了起来。


“谁来唱个歌?”当即便有人开始起哄。

“打倒列强……啊不,打倒日寇,打倒日寇,兴中华,兴中华……”接腔的人唱到一半,编不出歌词就唱不下去了,周围的学生却都很捧场地笑成一片。

“你们还知道这个?”叶修听了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望着那些学生。

“当然,那可是统一中国!我们不能打仗,就都学这歌儿。”

“你们那时候才多大年纪?有枪高了没有?还想着打仗。”

“叶先生,你那时候年纪不小,你想没想着打仗?”

叶修没绷住笑出了声,抬手指了指张新杰。

“你问他想不想?”

张新杰一直盯着火苗出神,听到这话才转过脸来。

“从情感上讲,没有人不想。但是并不是任何人都应该参军。”

“就是。你小子想去,人家还不收你呢。”


那个学生还没有放弃这个话题。

“那叶先生,你有认识的北伐军吗?”

叶修又是抬手一指:“你问他——啊,他不知道。”

张新杰瞟了叶修一眼,叶修将目光迎上去笑了笑。

“算是有吧。有个兄弟半路替人参的军,把亲妹妹都扔给我了。”

“然后呢?”

叶修摸了根烟出来,就着篝火点燃。

“然后哪有什么然后。人死了,现在妹妹也嫁了。”

“那也算是英烈了。”

“哪里算什么英烈,无名兵卒。更何况名字都不是他的。”


叶修的神情比张新杰预想的还要平静许多,他吸着烟,然后把燃尽的烟头丢进火中。

“你们不冷?要不要跳舞?”

学生还没有出声,一直没有搭话的英文系教授扯着困倦的声调插了话。

“学生跳舞不大好吧?”

“你这还是教外文的呢,刻板,无聊。”

“就是。刻板,无聊。”学生见叶修这样说,也跟着狐假虎威。

“就没见你教过什么正经东西,”英文系教授长叹一声,“忒冷,我进屋去了。”


学生们见没有了反对者,就迅速地开始寻找舞伴,凑来凑去,却有个男生落了单。

那男生见就剩他一人,就嬉皮笑脸地凑到叶修面前。

“叶先生,您出的主意,可得好人做到底啊。”

“去,乐意跳你自个儿跳去,我不会。”

“您可别骗我。您怎么看都不像是不会的。”那学生还在垂死挣扎。

叶修倒是把手一摊。

“你看我哪儿像诓你啊?就算我在你心中这么无所不能,我也得有不会的呀?”

旁边看热闹的学生议论开来,还夹杂着笑声,听得那男生更急了,压低了声音耳语。

“帮我这一回,明儿给您弄包哈德门。”说完还附上一个纯良的笑容。

“真不错哎。——可我就是不会呀。”叶修也笑得童叟无欺。

“这样吧,一包烟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看那儿不还有个人,你求求他试试。”

那男生听了叶修的话愣在当场。

“这……不好吧?”

“哪有什么不好——小张啊,凑个人数不凑?”

不远处张新杰倒是一直听着这边的声响,听见叶修叫他,便回了个“可以”。


而那男生此刻的表情倒是精彩,僵在原地,半天才挤出句话。

“张先生,谢谢您了。”

叶修还在后面摆口型:“哈德门,别忘了啊。”

“叶先生,没音乐,您可得唱一首。”那男生见叶修抽身事外,还白赚一包烟,便非拖他下水不可。

此话一出,旁边看热闹的学生就都开始起哄,大有骑虎难下之势。

“成啊。”


待学生们都已经摆好动作,叶修也不多话,极爽快地就开始唱。

“小麻雀呀,小麻雀呀,你的母亲,哪儿去啦。”

只是他唱倒是唱了,却没有一个人迈得开脚。他托着腮,满脸是笑,也不管学生跳不下去,哼着调子继续唱。

“我的母亲飞去打食,还没回头,饿得真难受……”

张新杰望了一眼叶修被火光映亮的表情,便问之前那个落了单的男生:“试试怎样?”

男生显然还愣着没有回神,没听清他的话,只凭本能赶紧回答。

“啊?啊……好啊。”


于是在所有人都保持着姿势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的时候,忽然有两个人已经转起了圈。

“嘿!不错嘛!”

叶修话音刚落立马换了首歌。他单凭着印象唱,忘了歌词就再换下一首。直呵气搓手的学生们总算跳了起来,勉强跟着他变幻的节奏。

叶修唱了一会便不唱了,变成学生们自己唱。他终于觉出些冷来,又点上一根烟,叼在嘴里搓着手。他看着那一边的偶尔投来目光的张新杰,以及那个手忙脚乱的学生,含混不清地喃喃自语。

“这人可真是有趣儿。”


暗蓝的夜里各色的声音仿佛都消散了去,独留下这一小片空地上学生们的歌声和笑声。漫天的星子似是要被火光染红了一样地亮着,衬得远方更寂静了似的。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渐渐变得暗淡了些,也不知是什么时间了。叶修走过去把那个刚刚放松下来的男生摘了出来。

“我来救你了。”

但他竟不识好歹,还有点意犹未尽地转过头对张新杰说:“张先生,您可真会跳舞!”

“你小子怎么还想接着跳?”叶修哥俩好似的揽了揽他的肩膀。

“不敢不敢。”


男生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他们估计要闹到早上,到学生宿舍里睡一觉吧,正好我也困了。”

叶修招呼着张新杰往屋里走,张新杰应了一声跟上。

“你今天不早睡?”叶修随口聊着天,摸黑打开了门。

所谓的学生宿舍就是个规模较大的通铺。本是直接铺在地上的,但因为天气寒冷,只能将无数张桌子排在一起,堆成床铺,避避地上的寒气。


“只此一天。”

“我跟你说,睡两边儿容易掉,正好天冷,咱俩在中间儿挤挤。”

叶修说完就先躺了上去,摊平了像是立刻睡着了一样。

张新杰正要把外套脱下来,叶修却又突然出了声。

“没那些讲究。穿着外套睡不算有辱你斯文。”

张新杰也就直接上去卧着,外面学生们还在跳舞,声音喧闹让他难以入眠。但他忽然觉得,偶尔这样也算不错。


听着周遭的一切声响,外面的那团火就像是燃在身边似的。

 

春节没过完,便已是立春,天气也渐渐不再那样的冷。下了几场雪,落了几回雨,些许的春意竟先绽开在人们心头了。太阳终日里暖洋洋地照着,连街角的白猫也趴在了门口的竹凳上。


学生们已经预备着脱了棉衣,而临汾失陷的消息却惊得他们满身寒颤。

临汾已经近在眼前,迁校基本是避无可避的事情了。胆小的学生回忆起从京津迁至西安的艰难险阻,日日惶恐不安。这样的情绪显然在学生当中蔓延着,像是瘟疫一样感染着每一个人。

还未等这般隐疾爆发,敌军却是先有了行动。

——空袭西安。


虽则每一次空袭的规模并不很大,但庙后街地处城市中心,几乎逃不掉炮弹的侵袭。

师生一躲进防空洞就是一日,正常教学几乎维持不下去。委员会不知商讨了多少次,办公室里总是争吵声不绝。没有人知道现下究竟是怎样的情况,战事越是临近,就越是一头雾水,远远观望还能多少有点心得,但当真到了身边,通信、交通都被炮弹炸断,几乎只剩下人们脆弱的神经还在勉强坚持。


过了几天,委员会总算是达成了一致:继续上课。

但是没等通知其他各地的师生,教育部的指令就传了过来。

临大即日迁往陕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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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大学曾两次迁到了西北(。

打倒日寇那个歌是我胡编的,用北伐军的两只老虎歌改的。

老叶唱的是《麻雀与小孩》

我不知道那个跳舞的小可爱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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