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渔

谢谢你能来听我讲故事。
有开头的东西都会弄完。

咸鱼。非常之咸。
在温暖的季节翻面。
月更侠。永远高三永远十八岁。

【张叶】 联大 飞阁流雪

————没有考证,一时兴起,无脑爽文

 

年关将近,又逢前两日下了雪,才多多少少显出些隆冬腊月的味道来。

其实西安这地界有时并不很像北国,朦胧胧雾一般的雪飘散了几日,天上地下里又是浩浩荡荡的白气。极目望去,处处都辨不分明。

张新杰算了算,离开此处又有二十余年。

此番前来,休的竟是个探亲假,虽说当然没有什么“亲人”可探,但他们这群囚徒解脱了过去的镣铐,终于也能稍顺心意了。

 

昨夜雪融成了冰,层层压着落叶。大约是时间尚早,路又难行,一路并无几个行人,连雪面上的足迹都杳渺难寻。他掏了张纸出来,细细地对了方位,重新走了起来。

有些老建筑还很有些印象,教铺天盖地的雪掩了种种痕迹,隐约又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似的。其实人在某一个阶段会格外热衷于回忆过去,张新杰自认为值得起反反复复思索咀嚼的那些,早已在前些年长夜漫漫中揉碎了翻烂了,如今当真身临故地,心底下倒像是雪一般干净。

虽然处处都是一般模样,但张新杰绝少迷路。而且这学校总是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他一向知道。

 

七绕八拐便到了一片新建的朱红楼房,整整齐齐编着号码,还漆着大大的“宿舍”字样。

他正沿着窄路找那最靠南的那一栋,却不防忽然有窸窸窣窣地雪正擦过脸颊落到地上。一抬头看见个眉头紧锁、手忙脚乱的姑娘。

“对不起对不起,我出来拂了拂积雪,忘了看有人没。”那姑娘站在狭窄的阳台上,围墙不高,她探出大半身来。

“没事的。”张新杰又作了个手势示意那姑娘。

她仍然颇有歉意,点点头又补上一句。

“同志,您去哪儿?我路走得熟,带您去。”

“不必不必。我——也算不得生客。”

 

又过了一栋,便到了所谓“最南的那栋”,张新杰举步往大门走,却一抬头看见一扇窗户里斜斜扯了根晾衣绳,上上下下挂了几件长短衣物,恰好作了靠窗书桌的背景。

桌前正坐着个人,一手撑着头,另一手有一搭无一搭地写写画画。

面容是看不清的,被白亮亮的雪衬得晦暗不明的窗子也格外遮遮掩掩,只是这人缩在被子里的懒散劲儿却总也没半分变化。他还是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东西,没有像曾经一样走到窗前,也没有推开窗,更没有让初见者颇觉敷衍地打招呼,但是张新杰还是不自觉地静止在了狭小的窗前。

天气很冷,裹了雪的万物格外明亮耀眼,晚归的叶子终于落在雪地上,脚下的冰一定在缓缓融化,一切看起来都不错。而且并没有人经过。

 

如果茫茫天地,没有他人的存在,那么随时都可以是永恒。

张新杰这么想着。

但他旋即又觉得自己的思维越发莫名其妙。

 

那人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被子,忽然炉上的水壶尖声响了起来,——这听起来并不那么“永恒”。

拿起了水壶,重新走回窗边,他便看见仍站在外面的张新杰。

他随手把水壶撇在桌上,他身上的被子也落在地上,他推开了通往阳台的小门——

忽然之间,心旌摇动。

 

“你看看你,给自己下了场雪吧?”

这是半生不见,失而复得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很好么?”张新杰掸了掸肩上的雪,说话间带着蒸腾的白气。

“我很好,你也很好,什么都很好。”他眯了眯眼,视线梭巡一圈,慢慢说道。

 

“快进来吧,我冷。”叶修看张新杰仍然没甚么进来的意思,挑着眉笑着说。

时间在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推移了很多,世界也有很多并不令人高兴的变化,但是好像一切都还很好。

叶修直接从阳台伸出手来拉张新杰进来,他也就借着力翻过矮墙。

“过去还能上山下乡,看看现在这把老骨头,啧啧。”也不知道他调侃的是翻了墙的张新杰,还是根本没使上什么力气的他自己。

 

走进屋,定睛一看,叶修身上胡乱穿着几件不搭调的上衣下装,不消说,肯定是多贪暖和。

 

像是还嫌不够,他拾了地板上的被子,又仔细裹在身上。

“冷吧?刚烧了热水。”

他钻过衣服构成的幕布,声音从屋子另一端远远传来。

“快坐,这屋子里就这么一个条凳。”

 

他摆了两个茶缸,提起水壶,忽然发现不知怎的竟在堆满了桌子的试卷上留了个圆圆的湿痕。

叶修端详那张试卷足足有十几秒,最后边倒着水,边低声说了句。

“这个……勉强给他加个分吧。算他好运气碰到我高兴。”

张新杰闻言略皱了皱眉。

“我认为不应该加这个分——”

叶修把茶缸递到他手中,堵了他的话。

“那就不加这分,给他赔礼道个歉——算我心情好。”

叶修收了桌上的卷子,拿茶缸捂着手。张新杰抿了两口热水,心里反复念着叶修话里的话。

微微的热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涌动。

 

“到底冬天还是冷,比不得夏天热闹。”

已经接近流失的回忆又一次回到了心海中最风起云涌的地方,长途的跋涉,深深的夜色,还有前所未有的、停留在夏天的幻梦。

但是如果不必经历此后的种种,不必在人生的末年才得以相见,也许如今会别是一般滋味。

张新杰再一次检讨自己,他发现了在自己的思维中越来越多的“如果”。

他实在不习惯这样。

 

“不过夏天也实在太热,冬天呢,又是真的冷。——多少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出去转转?”

叶修忽然说话,打断了他心中的分析和检讨,他怔了怔,才开口说“好”。

 

日头升高了些,也不似早上那样冷了。些许融化的雪湿润地反射着阳光,虽然天空还是灰蒙蒙一片。

远近景物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熟悉的,是多少年来的魂牵梦萦,不熟悉的,又无论如何都品不出什么滋味。

张新杰没有和叶修谈论彼此在那一年之后的经历,即便轻松就可以拼凑出一个合理的剧本,他们也没有在暗自揣测。一切都不必说,因为“他们都很好”。

所以不过就是偶尔的闲谈几句。好似在现下,他们都更享受于沉默。

只不过踏雪之声太过喧嚣,盖过了身边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忽然远处一个人影横冲直撞而来,边挥着手,边叫着“老师”。

到了跟前,张新杰才看清是一个寸头的小子,大雪天里也不穿棉衣,显出些青春的热烈来。

“老师老师,批了我的卷子了吗?”

“哎,巧了,刚看见的,还差点给你加了分。”叶修笑得像过去似的,老奸巨猾。

这学生一听,连声问他原因,而叶修又只笑不语。过了半晌招架不住了,便抬手往身边一指。

“你问他。”

那学生看见是个生面孔,只猜是哪里来的大人物,说了几句场面话也就转身要走,走出几步却还回过头。

“老师,可千万手下留情,不然我娘知道了要打我的。”

“你听听,这么大了还要挨打,不像话。”

“是不大像话。”

叶修大约是没料到他的回答,猜测其中有诈。

“你说的是什么?”

“你不应该告诉他的。”

叶修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这样跟他说了,想必我胡乱判分的恶名很快就要传遍学校了,可能接下来就会有大批学生来找我讨个说法。不如……快逃吧?”

说完又自己先笑了笑。

“你千万别误会,我平日里可不是这样,严肃正经得很。——看见你才终于觉得年轻。”

张新杰看着他,也就跟着他转身,拉了他的手往回走。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张新杰愣了一秒,很快找回了惯有的思路,松开了手,还四下张望一圈。

“抱歉。”

“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叶修没说完就笑,张新杰也随着他笑。

 

叶修房间内贴了副对联,虽然写得随意,却也像通常那样中规中矩地贴在门侧。

张新杰站在门前多看了几眼,叶修也颇有闲情地介绍。

“漂泊半生,终于落脚在此处,日日见着些新旧风物,难得悟出些滋味。”

“四海为家宴天下客——”

“只你不算客。”

“江山作媒观世间情——”

“但观六情耳。”

“你为什么……要将对联贴在里面?”

“怕外面人来人往。”

 

叶修又不知什么时候过了被子重新走过来。光线虽然很好,但他胡乱挂的那些衣服将窗子挡得严严实实。

他把被子搭了半截在张新杰身上。

于是张新杰也揽住了他,又嫌不够,抱住了他。

修筑了几十年的理智的长城忽然倾颓,一切积累下的对生命的感念激荡起了前所未有的爱恋——

眼神交错,气息纠缠——

热烈的空气停留在半个寝室的逼仄空间之中,越发浓郁,却半点不敢溢出此处。毕竟界限太过明朗了,没有人有试探的勇气。

 

“你能待多久?”

“今天而已。”

 

叶修略转过头,他深呼吸的动作像是在用假想的烟雾镇定自己。

“不抽烟了么?”

“戒了。”

“戒了?”

“没烟抽的时候,戒了。”

 

他们靠在门上,手臂却越发用力,不经意间好像踩了地上的被子。

 

 ————

FBI WARNING:

那对联是为了玩这么个沙雕梗,胡扯的。

“但观六情耳”,就是指余下那一种情太过熟习,再不必旁观了。

关于题目其实还有一个沙雕梗:飞阁流雪(丹),下临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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