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渔

谢谢你能来听我讲故事。
有开头的东西都会弄完。

咸鱼。非常之咸。
在温暖的季节翻面。
月更侠。永远高三永远十八岁。

【张叶】 联大 1

————突然搞事

————如果涉及到哪位仙女的校史,一定告诉我,手里的资料挺缺的(。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枪声炮响还是倏然爆裂了开来。

卢沟桥的事情一出,北平各学校都慌慌忙忙地打点行装准备内迁,万不能丢的东西刚装上了火车,铁路就被封锁了起来。大批的学生教员四散而去,也算是另有了条路途,但仍不肯就此放弃的,却是只能对着满天飞的报纸望洋兴叹。

眼看着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有几个教员便商量着先到天津租界去,蒙混上出海的英国船,绕到安全地方再到内地来。张新杰望了望防空洞尽头那看不见的光亮,也对围坐在一起的几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几十名师生分成了无数个小组,只求以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奔赴码头,而张新杰身旁只跟了两个刚结束了预科时代的少年。

刚分头取路而走,张新杰与他们便都失去了联系。忽然间的音讯全无实在令人措手不及,好在他从来都不是个自乱阵脚的人,硬是带着两个少年到了天津。

本以为到了码头便诸事顺利,但是正逢着大难当头的时候,船票飞一般地涨,哪怕是开价千金都一票难求。

张新杰打算带着两个人先避几天,观察几日再做行动,只是情势越发不好了起来,简直到了哪怕是动用全副身家也是不走不可的时候了。

再多的办法面对着冷硬的事实也都不过是空谈。所谓选择,不过就是做和不做的决定而已。

幸而最终三人都还顺利地上了船。

甲板上的人们都摆着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叹着气,而那些只能在远远地岸上眺望的人群也呼出一口闷热当中的浊气。人群总是那么熙熙攘攘,像是拥挤的水流吸纳着、裹挟着每一滴水,然后汇入更浩远的未知的海洋。

船很快停靠在了青岛。乘客鱼贯而出,流进另一片人潮,张新杰一行为保安全,住进了俄国人的饭店里。

计划中应是即刻动身前往内地,但津浦铁路通车困难,华北形势难测,为求稳妥,张新杰总不肯就这样轻易离开青岛。而听说天津到青岛的轮船即将停运之后,他却当机立断,决定先由胶济线到济南。

 

等到辗转到了西安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却不合时宜地瑟瑟冷着。西安临时大学刚刚仓促成立,几位校常务委员正是忙得焦头烂额,根本难于理会。张新杰四下打听了才知道,自己执教的历史系被划去了庙后街,让他自行找块地方。

还未来得及询问自北平出发的其他师生的消息,就只能风尘仆仆地往庙后街找个落脚的地方去了。

学院的其他师生都借用着西安市立中学的校舍,张新杰刚走进去,一间教室里正上着课。

一排窗子正敞着,里面一个半分不像教员的人正斜靠着桌子站在七八个学生中间,并不知在讲些什么,那人声音低低地在教室里绕着,绕到窗子外面,便只剩下了微微的响动。他大约是讲到兴起,眼角眉梢笑意粲然,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粉笔的右手在空中轻轻虚画着。

好像是有哪一个学生分了神,那人便也顺着那学生的目光望了出来。一抬眼,虽然脸上的表情还没有消散,但那般光华流转却也是缓缓淡了下来。

他走到窗边来,右手两根手指随意转着那根半长不短的粉笔。


“哟,新来的?”他语调懒洋洋的,像是比张新杰这个跋涉千里的人还要累似的。

“是,教历史。”

“这么巧?我中文,”他挑着眉笑了笑,“四海都是客,来了随便坐啊。”

然后伸出了手。

“我叫叶修。”

于是张新杰握住了他的手。

“张新杰。”

 

叶修也是刚到不久,还不曾有个固定的住宿。此前都是混在学生堆里一起住通铺,听说张新杰还没有找落脚的地方,便建议他一起到南边的招待所找个地方。

“本来我就是嫌远,现下好了,有个人跟我一起,路上聊聊天儿,倒能有趣些。”

张新杰也没什么主意,也就决定跟他一同到招待所去。

叶修虽然说的是路上有个伴,但是惯于早起的张新杰和惯于熬夜的叶修怎么都统一不到一个步调上去。招待所倒是住了,但是那十里的路还是得自己走。

经常到了日上三竿,早就到了上课的时候,叶修才匆匆忙忙抹着汗从张新杰的教室窗口经过。

终于有一天,叶修顶着一身星光回到招待所,猛然觉得这样也太过混沌,一拍脑袋敲响了张新杰的房门。

张新杰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了,本不想理会,但最终还是下了床来开门。

叶修看到张新杰的神情,略尴尬地干笑了两声。

“呃……你睡觉了?”

“是的,如果你没有敲门的话。”

很平淡的陈述语气,但叶修越听越是觉得心虚。

“你明早出门叫我一声成吗?”

“可以,”张新杰点了点头,念及对方还不甚适应他的节奏,又放缓了些语气,“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先睡了?”

然而叶修比张新杰想象的还要不擅长这种风格的交流,他略一思索,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安全的表达——点了点头。

于是张新杰关上了门,还注意让关门声显得不是那么不高兴。

——但听来倒不是想象中那样良善。

 

第二天一早张新杰的确敲了门叫叶修起床。他已经做好了长久没有人回答得的心理准备,不想叶修却在他敲响房门的一刹那回答了他。

“谢谢了,我醒了。”

张新杰听到回音之后就径直去往学校了,倒是没想到叶修竟然还是同前几天一样气喘吁吁地勉强赶到。

他看了一眼表,比昨日还晚了三分钟。

张新杰每日早晨敲门,叶修都是极快速地做出回应,只不过回应了之后,还是一切如故。

“抱歉哈……我可能形成条件反射了。虽然挺难为情,但是你能不能叫我的时候随便问点儿问题?”叶修趁着午休的时间过来说话。

“那么你早上知道我在叫你?”

“知道倒是知道,就是只是知道。”

“那我怎么知道你不光知道,还醒了?”

“所以说你问我个问题,我一思考就醒了。”

张新杰点头,觉得他说的话很是在理。然而作为一个在时间规划上已经形成惯性的人,他实在是想象不到叶修这个办法到底有没有效用。

因此心中倒忽然冒出些微期待了。

他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你下午有课?”叶修见他也站起来,回过头问。

“没有,校委员会请了人讲时局。难得清闲,我看看你上课。”

“你听可以,但决不许到委员会打我小报告。”叶修说着,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

张新杰心下疑惑,跟着叶修往教室走。几个学生已经坐得整整齐齐,只等叶修走进去。

叶修走进教室先清了清嗓子。

“今儿天气多好,一人作两首秋兴,一首仿着古体诗作——须得要古体,近体不成;一首新诗。作完都出去看景儿去。”

话音刚落,就有个学生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其余的也都埋头思索了起来。

才思敏捷的几乎是提笔立就,慢些的一会儿功夫也都交了卷子。日头稍偏,教室里已没有人了。

“就这样吗?”

“当然就这样,不然呢?”叶修一边理着草纸卷子一边说话,“你不大满意?”

“倒没有。”

张新杰颇感意外,也终于明白了叶修说的“打小报告”是怎么一回事。

“教这种东西,就是随意一点好。摇头晃脑地背四书五经,像前清腐儒似的。你是个仔细讲课的好先生吧?”

“我的课程安排和时间相对稳定。”

“看你的面相就知道,窄脸长眼睛,薄唇高鼻子,一看就尽职尽责得不行。”

知道叶修这番描述多半就是为了打趣他,但张新杰还是对自己的长相进行了回顾。

“你看相?”

“不看。不过过去在北平倒是有个旧友颇通此道。”

一句北平又让张新杰想起北平的那班同僚学生至今都还没有音讯,路途漫漫也不知都四散在何方。从打防空洞里出来到今时今日已经有三月,现在不在前方,消息很是滞后,也不知北平是个什么情状。

“我虽是家在北平,但如今是如何也回不去了。”

约莫是这个词语也戳中了叶修的什么心事,他也忽然抒发了感慨。

“你是北平人。”

“不像?我各处都呆了些时日,估计也不全像是北平人。”

叶修说罢,翻看起了手中的卷子,那草纸生涩多皱,翻起来很费事。他一张一张地细细读着,忽然眼睛一亮。

“你听听这个:长歌仗剑,已出潼关。年轻可真是好。”

“你若是自诩老成,可不见得。”

“你这个人总是没什么幽默感。无聊得很。”叶修嘴上说着无聊,但是脸上倒是一副笑容。

“对于我来说,过了十几岁那个当口儿,就变得无趣多了……哎,今儿不说——都是旧事。”

 

到了早晨,张新杰又一次站在叶修房门口。

“叶修?”

“哎,醒着呢。”

“我问你,每月学生补贴有多少钱?”

张新杰问完,叶修却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正欲再问一回,叶修却极缓慢地出了声。

“五块?”

“叶修,是六块。”

“是吗……有这么多……再不让那帮小子敲我竹杠了……”

过了好一会儿,房间里传出来缓慢的脚步声,像是趿着鞋,脚都没有离地似的。

然后便是转动门锁的声音,叶修打开了门。

“我真的醒了。谢谢了啊。”

于是这一天,叶修从张新杰教室窗口经过的时候终于显得从容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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